《抓特务》与原著《无悔追踪》 日期：2026年06月24日
电影《抓特务》的原作是《无悔追踪》，有人认为电影名不如原作名准确，但其实没毛病，“抓特务”这个片名提炼的其实不错，也在冯氏幽默话语系统之中。只是这个略带调侃的名字所散发的精神意味，在叙事中慢慢自我消解掉了。
《抓特务》的原作首先是张策小说《无悔追踪》，然后是编剧史建全据此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小说发于1992年。可以从发表年代看它在当时的针对性。1986年广西厂《血战台儿庄》上映，引起了系列连锁反应，两岸破冰，台湾老兵回乡探亲。以前长期秉持的理念、口号发生变化，时代面临一次巨大的话语转型。
文本中包含了三方面的主要力量：警察肖大力、前特务冯静波，以及“时代”。这是小说和电影共同的基本结构。对这三者秉持何种态度，三个文本中略有差别。小说主要同情肖大力，对冯静波的描述则有一些隔膜，因为小说第一人称叙事的执行者是肖大力的儿子，是以他的视角看待父亲的一生。
小说对时代的态度如何？它开篇写道：
命运是个什么玩意儿？
它是精灵，还是鬼怪？它是哲人，还是稚童？它是历史，还是现实？它是圆，是方？是苦，是甜？是真，是假？
我寻求答案，却依然糊里糊涂。
我只是隐约知道，对于我和我们家老爷子来说，命运也许就是那个瘦瘦高高似笑非笑的家伙……
这里的命运两字，完全可以用时代替换。但作者后面又提到那个“似笑非笑的家伙”——这个家伙指冯静波。在儿子眼里，显然是冯静波塑造了他父亲的命运曲线：
警察肖大力认为冯静波是特务，多年来苦于没有实证。不过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孜孜不倦地盯着对方。冯在那个时代安然无恙，肖反而由于在侦查冯的过程中被怀疑，在那个荒唐年代里被关押，他还因此失去了妻子和一个儿子。于是公务与私仇纠结在了一起。
但小说于悲剧的归因上，并未到此为止，其中有一段反思性的话——“更严格地说，这一切真的是冯静波造成的么？假如没有那段大颠倒的历史，假如我的爸爸没有那么死心眼锲而不舍，我的家难道不会平安度过劫难，欢欢乐乐和和美美么？”
老去的父亲后来又安排儿子当警察，希望子承父业，帮他继续侦查冯的真面目，他说：“我不怕你说我啥，说我精神病，我只要求你把那个冯静波的真面目查清楚，哪怕是证明他清白无辜而我错了也没有关系。我只要求这一点。我知道，你不爱当警察，可我没办法，我只有靠你。”
这时间儿子的心理活动则是——“我想说您这是何苦，我想说您就是查清姓冯的是国民党特务又能怎么着，现在从台湾回来的人塞满了各大饭店，正满含着热泪寻根！”
电视剧沿着这思路，让当年出身国民党的四阎王作为台商回来，受到政府的欢迎，并迎娶了胡同里的一个姑娘。小说中不曾有这一情节，但这个设计是对小说叙事走向的顺势发挥。
小说结尾处冯去了香港，并转来一封信，信中承认了自己的确是国民党留在大陆的特务，但他虽接受了委任，但从未行特务之实。原因则在于肖大力作为警察的兢兢业业，让他被动地放弃了特务工作，另外一方面则在于受到新政权的感召。
小说显然更同情肖大力这个人物，冯是作为客体来呈现的，因此难以获得读者共情，而对于肖的荒诞命运的归因，小说显然归于时代或造化的弄人。
冯小刚《抓特务》和尹力导演的电视剧《无悔追踪》都由史建全编剧，《抓特务》很多延伸出来的情节来自电视剧，所以两者有着紧密的关系。但读小说可知，《抓特务》的整个叙事走向，尤其是最后的落点，其实与小说如出一辙。而且电影将小说的这个部分进一步加强，增加了更多情节对肖这个人物加以肯定，比如通过他所在的单位对他进行了表彰。“以前都说我是极左！”影片中肖大力愤愤不平。现在好了，电影证明他的理念和行动其实都是正确的，有价值的。
当然，我们还是可以从冯小刚的叙事惯例里，嗅到一些对这个人物否定的气味。首先电影使用了大量冯静波的视角，当我们沉浸于他的生活，就会自然与他共情。而雷佳音扮演的行伍出身的肖大力草根、粗粝，对于时代的流动和时间的魔术似乎缺乏认识，固守原教旨，对于人的认识也是本质主义的，他秉持初心，以为自己是择善固执，他如西西弗斯般寻求意义，但时代的坐标已经更换。
影片的确展现了这个人物的偏执，展现了他所秉持的“有罪推定”的法律意识，但最后影片还是推翻或者消解了自己的这一叙事倾向，将肖大力塑造成更为光明的人物。这是这个时代电影叙事的特征，它也许不会明确自己的观点，但会让各种维度同时展现。
电影和电视剧都对小说进行了充分的铺展与演绎，不仅让两个主角各自有了大家庭，还同住在一个大院里，由此生出多条情感交织的线索，并让他们一同走过许多历史时期——从1949年、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革，一直到改革开放和北京奥运会。有人称《抓特务》是胡同史诗。当1960年代初，冯静波的妻子柳叶眉和女儿多年后从乡下回到北京，满身灰尘，饥饿难耐，那一幕催人泪下，我不知道年轻观众是否能理解。影片对各个阶段的历史都有所展开，而又吝惜笔墨，它们更像时代的切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有效的历史叙事。
在尹力导演的电视剧里，时代悲剧在家庭中的表现，首先在于对肖大力和冯静波子女持续的负面影响，他们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无法结合，酿成的人间悲剧令人扼腕。但电影显然弱化了这一悲剧性。这牵扯到影片对于历史的态度。肖大力的努力不能带来过多的悲剧，因为电影要呈现他的努力以及他坚持抓特务的信念是有价值的。影片更多强调了这一点，将这一思想在结尾处一再重申。
文字：王小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