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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跑龙套真好61岁(1983年)
春天终于来了。1976年10月,是秋色正浓的时节,但是亿万中国人民的感觉像是走进了灿烂明媚的春天。倒行逆施的“四人帮”被粉碎了,阳光驱散了祖国天空的阴云,长达十年之久的民族大灾难终于结束了。这是一个政治上的春天。秦怡第二次得到解放,好像从恐怖的地狱回到人间,从她眼睛里看出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蓝天是那样的辽阔,大地是那样的壮美,黄浦江是那样的欢乐,走在欢庆“四人帮”垮台的游行队伍中,看到群众欣喜若狂,激情像火山一样爆发,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喜悦的泪水直往外淌。游览人间仙境蓬莱(1978年)为欢庆第二次“解放”,秦怡四处为群众诵咏吟唱浩劫过后,秦怡已年逾半百,她像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一样,活跃在新时期的舞台和银幕上,她的忠实观众分外关心她,想听到她的声音,再睹她的风采。在庆祝“四人帮”覆灭的高潮中,秦怡的身影出没在大大小小的舞台上,她用微微沙哑的嗓音,用她真诚的心灵,为荡涤污泥浊水,为医治心灵的创伤,为歌颂春天的到来,一遍遍地诵咏吟唱。在高等院校,秦怡朗诵以青年人领悟十年“文革”为主题的长诗《我的青春》,大学生们听得泪流满面,忍不住失声痛哭。从1976年10月到1978年6月,两年时间不到,秦怡以极大的热情演出了几百场节目,常常是这里的节目没演完,下一场演出的场子已派人来接了。最多的一天,上午、中午加晚上,连演近十场。嗓子哑了,喉咙充血,可秦怡心里是甜滋滋的。“秦怡还活着!”“秦怡还是那样年轻漂亮!”看到自己崇拜的偶像青春犹在,英姿不减当年,观众欣喜地传递这样的信息。观众这样关心她,秦怡感到莫大的慰藉。她理解观众说的“还是那样年轻漂亮”的含义,这不仅是指她的容貌和年龄,更主要的是指她的艺术生命;对一个演员来说,艺术生命的长盛不衰是第一位的。秦怡是属于银幕的。历经十年动乱,老一辈女演员大都头上长出了白发,额上有了皱纹,能演的角色不多了。秦怡却是个例外,蕴藏在内心深处的激情不断燃烧,她迎来了艺术创作的第二个春天。电影《风浪》中演渔轮厂党委书记与青年演员陈冲合作演出(右)欢庆第二次解放的短暂高潮过去之后,秦怡又回到水银灯下。从1978年6月在影片《风浪》中扮演渔轮厂党委书记开始,她相继拍了《苦恼人的笑》、《海外赤子》、《张衡》、《倔强的女人》、《青山夕照》、《雷雨》、《梦非梦》等十二部影片和《上海屋檐下》等六部电视剧,塑造了从古代到现代各种类型的妇女形象,是同辈女演员中拍戏最多的一个。她那端庄秀丽的仪表,深沉含蓄、朴实无华的表演,像文化大革命以前一样富有魅力,艺术上也更趋于炉火纯青。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这近二十部影视作品中,除了影片《风浪》、《海外赤子》、《梦非梦》和电视剧《上海屋檐下》,秦怡演的多是配角,戏也不多。比如《苦恼人的笑》,秦怡演一个老演员,一场戏,而且还特别短。再比如《张衡》,秦怡演老夫人,也是一场戏,仅仅几个镜头。秦怡并不因为这些人物戏少而马虎从事,仍是一丝不苟,用心去演,心甘情愿当一片“绿叶”,使这些人物别具亮色,收到意外的社会效果。《张衡》中的老夫人是东汉时期的人物,她善良并识大体,因支持丈夫的事业遭遇不测,对于特定时期、特定环境中的这个角色,为了把握好她的身份、气质、举动、形体动作和思想感情,秦怡经过许多探索、体验与自我排练,有血有肉地把她体现到了银幕上。拍送别那场戏,地点在外景地码头边,秦怡跪送夫君离别家乡,众百姓也来跪送,每次试拍,她都情绪饱满,一次次泪流不止。“秦老师,你是不是感冒了?”在一旁观看的一位青年演员问秦怡。以他的年龄和经历,无法体会秦怡对艺术的执著追求。辛劳的汗水没有白流。《张衡》上映不久,秦怡收到上海沪西工人文化宫业余影评组写给她的一封信。上世纪80年代,这个业余影评组在上海很有些影响。信中说:“我们看了影片《张衡》,觉得你把老夫人演得很出色,这个人物有时代感,而且其气质、形象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很想请您跟我们谈谈。”很可惜,因为新的创作任务接踵而至,秦怡未能抽出时间和热爱她的观众倾心交谈。拍电影《青山夕照》时与冯笑(前右一)、冯奇(后右一)、仲星火(后右二)等合影
当演员的总希望能碰上好机遇,戏越多越好,角色越重越好。戏多角色重,容易出彩,容易走红。有这样的想法非常自然。而秦怡自从艺开始,就有些与众不同,她希望戏越少越好,即便后来成名了,她也是不论大戏、小戏,不论主角、配角,分配什么演什么,从来都不争不抢。相比较而言,从解放前在话剧舞台到解放后在水银灯下,秦怡演的配角都比主角多。难能可贵的是,那些只有一场戏和几句台词、几个镜头的配角,一经秦怡饰演,大多光彩照人,看了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秦怡戏称这是“跑龙套”,且公开声明“我喜欢跑龙套”。1986年8月14日,秦怡写了一篇题为《跑龙套》的短文,对从艺数十年的心得作了扼要概括,对“跑龙套”发表了独到的见解。最初的“跑龙套”是在重庆。刚上舞台,对演戏一窍不通,秦怡总想戏少点,否则上了舞台会手足无措,不敢大声说话。这时,让她演一个群众角色,她会在一旁体会观察,在无拘无束与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除去各种杂念,在享受艺术氛围感染的同时,把毫不起眼的群众角色演得逼真自如。典型的例子是看舒绣文演《虎符》,秦怡自告奋勇要求演一个群众角色。有一场戏,是如姬夫人奔上搭得高高的台阶,以荡气回肠的语言尽情抒发,舒绣文念了一大段独白,秦怡和其他一些群众角色背对观众跪在下面,激动得泪流满面,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们完全进入了角色。戏演完了,秦怡同样感受到创作后的愉快。如此一次次地磨练,秦怡成了一名出色的“跑龙套”演员。她说,“在戏中与人物搭配沟通时,我从不懈怠”。哪怕应个“是”,端个“盘”,这些看似轻而易举的事,如果龙套当得不好,也会影响主角的戏,甚至还会影响戏的整个节奏。解放后,秦怡是大名鼎鼎的大明星,她一如既往地不拒“跑龙套”。在《哥哥与妹妹》中,她的戏只有二三个镜头。在《春催桃李》中,她演老校长,总共两个镜头。在《青春之歌》中,她演林红,戏分较重,不能说是“跑龙套”,但林红的戏也是一场,相对全剧三小时的篇幅,时间份量极小。这时,秦怡对“跑龙套”的认识又进了一步:“如果一个艺术家能将从心底流出来的情感真切地体现到银幕上,那将是十分幸福的。”秦怡始终记得苏联电影《海军上将乌萨柯夫》中一位老水兵的形象,他只占一个摇镜头中的一席之地,镜头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是一个特写,然而就是这位水兵的形象,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仍清晰可见。他帮助人们去认识乌萨柯夫海军上将所领导的那支出色的队伍,和乌萨柯夫与下属的关系。在第二个艺术的春天中,回顾自己所演的一系列角色,秦怡对“跑龙套”有了更新的理解:“我在很长时间的艺术实践中感到,如果每出戏的群众演员都很认真地把自己作为‘重要的一部分’的话,那么这出戏的整体质量,肯定是能提高的。”1997年12月,是秦怡从艺六十周年纪念,她把平时抽空撰写的长达十余万字的《我的艺术生涯》,以及陆续在一些报刊上发表的文艺随笔、对故人的回忆和出访散记,结集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跑龙套》。在书的《自序》中,秦怡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如果生命还能反复一次,我一定不会像今生这样活着,但既然生命不可能反复,那么我还是面对现实吧。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不劳而获,一个人只要自己的心是大的,那么事情就没有大小之分;只要自己的心是重的,那么事情就没有轻重之分;只要自己的心是诚的,那么即使事情成败有别,也多少有些安慰了。读着这段朴实无华的文字,人们从中感受到的是秦怡崇高的艺德和豁达开朗的胸怀,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从一个对表演艺术一无所知的小女孩,逐步成长为一名蜚声中外的电影表演艺术家。重新站在水银灯下,演好配角,秦怡也有遗憾,由她主演的《海外赤子》、《梦非梦》,本来可以拍得更好一些,像“文革”以前拍《青春之歌》一样,继续产生较大的影响,无奈因为种种客观因素,这一想法未能如愿。《海外赤子》写的是爱国归侨从灯红酒绿的西方世界,满腔热忱地投奔到祖国母亲的怀抱,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文化大革命中虽然饱受“四人帮”迫害,他们仍不改初衷,持之以恒地报效祖国。秦怡在影片中演华侨妇女林碧云。接到拍摄任务,秦怡到海南岛兴隆华侨农场深入生活。当时,丈夫金焰病重,卧床不起;儿子金捷的精神分裂症转入狂躁型,一发病就动手打人;女儿斐斐发现患有心脏病,不能劳累,家中事无巨细,全靠秦怡拿主意。然而,从来都把事业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秦怡,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粗粗安排好家中的生活,就带着金捷一起来到剧组。“四人帮”耽误了她十年时间,她五十七岁了,已不再年轻。来日无多,有机会拍戏,她一定要紧紧抓住。在兴隆华侨农场,秦怡接触了许多海外赤子,她和他们交朋友,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对林碧云的爱国之心和报国之志有了深切的了解。摄影机对准了秦怡,拍林碧云一家受“四人帮”迫害,有冤难申的重头戏,秦怡面含悲愤,心情沉重,委屈的泪水慢慢夺眶而出……这场戏秦怡对角色心理情绪的变化把握十分到位,演得真挚感人。有人开玩笑说:“瞧这秦老太,演伤心的戏,眼泪仿佛是现成的。”《女篮五号》原班人马欢聚一堂(左一为秦怡)电影《海外赤子》中演华侨妇女林碧云
《海外赤子》拍得非常艰苦,夏天在海南岛兴隆华侨农场拍,冬天在北京长城拍,热起来头昏脑胀,冷起来簌簌发抖。摄制组经济条件有限,住得差吃得也差。为拍林碧云和丈夫黄德辉游览长城,抒发这对华侨夫妇向往长城,热爱祖国大好山河的兴奋之情,秦怡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奔赴八达岭,一天之中三爬长城,有时还要爬到最高处的峰火台,拍林碧云和黄德辉夫妇从长城顶往下走的镜头。毕竟是奔六十的人了,一连五六天,秦怡累得腰酸腿疼,举步艰难,可她从不叫苦,以饱满的情绪坚持把戏拍完。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海外赤子》上映后反响不大,倒是旅居海外的华侨和已经归国的归侨感谢秦怡演了林碧云。1981年,秦怡到美国访问,不少华侨主动向她表示感谢。福建侨乡泉州庆祝元霄节,邀请秦怡参加庆祝活动。在尽情欢乐的时候,有人干脆称她为林碧云,不叫她秦怡。华侨和归侨,把秦怡看成是他们当中的一分子。《梦非梦》的拍摄,发端于十多年前的一个难忘的片断。那天,秦怡到精神病医院去看住院的金捷,为儿子忙碌不停,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悦耳的口琴声,秦怡忍不住走出病房,只见病房走廊栅栏门外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据说是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也患了精神分裂症。男孩的口琴吹得熟练而动听,一首接着一首。琴声引来了大病房内的病人,他们走向大栅栏——有的瞪着出神的双眼,有的跟着曲子打着节拍,还有的跟着口琴声轻轻哼唱,脸上露出天真而怪异的微笑。突然,有人用祈求的目光冲着秦怡大叫:“妈妈,妈妈……”口琴声在延续。此情此景,秦怡无限感慨,这些精神病患者同样向往美好的生活,需要爱的呵护。在后来对儿子的精心照料中,秦怡更加体会到“妈妈”这两个字在患精神病孩子的心目中是多么重要。电影《梦非梦》中演颜蔚一个偶然的机会,秦怡将那难忘的一幕,以及她和儿子间的故事讲给友人听,友人大受感动,创作了电影《梦非梦》。影片没有离奇古怪的曲折情节,是朴实地直抒其爱,直表其情:著名歌剧演员颜蔚在事业上整天生活在鲜花与掌声之中,但现实生活却是恶梦连连:丈夫丧生于车祸,女儿又遭病变……真是“花非花,梦非梦”!颜蔚有一颗博大而深厚的母爱之心,她用这颗心去医治女儿的创伤,融化了生活中的冰霜。秦怡在影片中演歌剧演员颜蔚,刘琼演精神病院院长。这是两人自《女篮五号》后的第二次合作。曾经令秦怡难以忘怀的那一幕成了《梦非梦》中的一个镜头——颜蔚到精神病医院探望女儿,一个病孩用口琴吹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几十个病孩趴在窗口同声歌唱。《梦非梦》中有秦怡和儿子的影子,秦怡演得格外用心。颜蔚的身份原定是话剧或电影演员,秦怡建议改成歌剧演员,目的是想通过演《蝴蝶夫人》和《茶花女》片段,揭示女主人公深刻的人性内涵与悲剧情怀。于是,秦怡必须具备演《蝴蝶夫人》和《茶花女》的气质身份,要学意大利语,拍摄时要对准口型。为此,秦怡每天练发声,背意大利语单词,背着背着就睡着了。那一年,秦怡已是古稀之年,而剧中人颜蔚刚满五十岁,以古稀之龄演五十岁的角色,一般人是不敢演的。与青年演员宋佳(右)、何晴(左)在一起秦怡喜欢颜HTTP/1.1 200 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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