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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暴风雨前夜40岁(1962年)
秦怡生来是个纯真善良的人,在她眼里,世界永远是美好的,即便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她也多从好的方面去想。然而,秦怡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当她用一颗真诚的心去拥抱生活,努力塑造新的人物形象,寻求表演上新的突破时,她主演的影片和扮演的角色受到了无情的批判。这部被批判的影片是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北国江南》,秦怡在影片中扮演瞎了双眼的共产党员银花。事情的发生颇为突然,秦怡为此陷入了无法理解的茫然之中。1964年9月中旬,《浪涛滚滚》摄制组在文裕河水库工地拍完外景返回北京,路经太原时住在市委招待所。内地的一个省城,鲜有机会见到著名的电影明星,招待所的女服务员们一见到秦怡,一个个争相和她拍照,要她签名留念。对待崇拜自己的观众,秦怡历来尊重有加,因而女服务员们的要求她全都答应。初秋时节,天空撒满了灿烂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芳香。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餐,秦怡换好衣服准备到太原城里转转,成荫手拿一份报纸来找她:“你看看这报纸,但不要受它影响。”说这话的时候,成荫的脸色严肃中带着些许尴尬。秦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边伸手接过报纸,一边看着成荫。成荫又加了一句:“这些说法也不一定对。”说完不辞而别。秦怡越发感到莫名其妙,翻开了手中的报纸。这是一份《人民日报》,上面刊登了一篇批判《北国江南》的长文。秦怡一看标题,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头轰然变大了。仔细读完全文,秦怡愣住了。文章批判《北国江南》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鼓吹“走资本主义道路”;银花有十大罪状,核心是“只讲资产阶级人性,不讲无产阶级的斗争性”,是披着共产党员外衣,毒害人民的“阶级异己分子”。秦怡承认写此长文的人很有学问,但是她无法苟同文章的观点,因为这从来都不是《北国江南》摄制组追求的目标。秦怡清楚地记得,《北国江南》在拍摄中,摄制组成员全部下农村生活,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外景拍摄地在张北,在条件艰苦和工作繁重的情况下,导演沈浮天天带着大家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一转眼,《北国江南》怎么成了是鼓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大毒草”呢?秦怡反复思考,无法找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扔,不看了。秦怡丝毫也没感到有什么内疚,当天中午照样参加了当地驻军一位副司令员的家宴。那位副司令员的夫人是秦怡初中时的同学。在以后的几天里,秦怡继续全神贯注地生活在钟叶平的世界中,再没有关心过那篇大批判文章,倒是有关《北国江南》拍摄的情景不时会在她脑海中翻腾。20世纪60年代初,时任国务院文委副秘书长、总理办公室副主任的剧作家阳翰笙,和郭沫若、茅盾等一起到张北参观访问,为当地农民改天换地的斗争精神所感动,回来后创作了《北国江南》。这是阳翰笙解放后创作的唯一一个电影剧本。《北国江南》由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负责拍摄,沈浮担任导演。阳翰笙指名要秦怡演银花。抗战时在重庆,秦怡在阳翰笙的领导下从事进步的话剧运动,演过阳翰笙创作的话剧《天国春秋》中的红鸾,阳翰笙很欣赏秦怡的演技。沈浮也早说过要和秦怡好好合作一次,这次他接手导演《北国江南》,感到是个好机会,况且阳翰笙也要秦怡演银花,于是便正式邀请秦怡加盟《北国江南》摄制组。用导演的眼光看,沈浮认为银花不仅是个贤妻良母,温顺善良,而且是个优秀的共产党员,让秦怡演比较合适。电影《北国江南》中演瞎眼母亲银花(左)《北国江南》的故事非常简单,大意是说农村女共产党员银花从小是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眼睛被坏人弄瞎了。在党的领导下,银花一心要把张北农村变成江南,空闲时不休息,和丈夫吴大成一起发动群众打井造林。工作是艰巨的,同时还要和暗藏的反革命分子钱三泰作斗争。正在此时,养子要离开农村到城里工作,银花又费尽心思做说服工作。最后养子不走了,井也打成了,反革命分子的阴谋被公开揭露,银花的眼睛被治好了,北国真的变成了江南。这一故事热情歌颂了党的领导,积极宣扬阶级斗争,在当时的背景下,应当说政治上是无懈可击的。初读《北国江南》的剧本,秦怡并不欣赏这部戏。她认为阳翰笙精神可佳,年纪那么大还从大都市跑到张北去体验生活,问题是剧本写得不怎么样,比较散,读了提不起精神,戏也有点群戏的味道,即这个人身上有点戏,那个人身上也有点戏,缺少浓墨重彩地去刻画一个人物。但是,阳翰笙指名要她演银花,沈浮又跟着发出合作一把的希望,所以秦怡不便也无法推辞。还是老习惯,每接到一个新的角色,秦怡总是先揣摩角色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从角色身上寻找容易出彩的地方,然后用心去体验,把“出彩”的地方演出来。和以往演过的角色不同,银花的戏虽然不多,可她是个睁眼瞎。闭着眼睛的瞎子好演,睁着眼睛的瞎子怎么演?明明有一双亮着的大眼睛,却要装作什么也看不见,演起来难度较大。而且,一个双目失明者常态和非常态下的内心活动与外部动作是什么样的,也不好把握。为此,秦怡先到医院五官科去采访双目失明的人,观察他们的生活,发觉大部分盲人的特点是特别敏感和心细,也有些盲人因埋藏在心中的痛苦无法发泄而变得暴躁,还有些盲人总是生活在想象和回忆之中。然后,秦怡每天睁着眼睛,装作什么也看不见,结合剧情,体验银花内心的企盼与希望——她感到井水像山泉一样流出来,因为眼睛看不见,她的外部动作相对要静止得多。通过这些观察、采访与模拟演练,秦怡逐步熟悉和进入到陌生的盲人的精神世界。《北国江南》的大部分戏在宣化和张北拍摄,去宣化和张北时经过北京,阳翰笙向秦怡提出了演银花的要求:“李双双是一种典型,银花是另外一种典型。”1961年拍摄的电影《李双双》上映后反响热烈,张瑞芳演的李双双广受好评。阳翰笙提出“银花是另外一种典型”,是希望秦怡演的银花能和张瑞芳演的李双双相媲美。为了让秦怡理解“另外一种典型”的深义,阳翰笙进一步说:“中国的农村妇女,是压在社会最底层的,绝大部分农村妇女是善良贤慧的,她们一辈子操劳,无怨无悔,还总是想着帮助别人。”阳翰笙的一席话,加深了秦怡对银花思想境界的理解。在宣化和张北,秦怡吃住在农民家里,头上包一块毛巾,跟村民大嫂一起干活,挖地、搬石头和运土,样样都干。或许是水土不服,到张北没几天,秦怡体重减了十斤,脸瘦了一圈。“她大姐,你怎么了,是病了吗?”村民大嫂关切地问秦怡。在张北农村,秦怡看到了一些盲人大嫂,她仔细观察盲大嫂们的行动,领悟出一条通向盲人的表演之路:“演银花的时候,我的听觉是两样的,我眼睛张着,但什么也不看,光凭耳朵去感觉,我就变成瞎子了。”银花形象的塑造是成功的,沈浮对秦怡的表演非常满意:“她下了不少功夫,我看着她对盲人的生活慢慢地熟悉起来,她演得很细致很朴实,像个盲人,像个劳动妇女,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拍完《北国江南》,没等影片上映,秦怡就去拍《浪涛滚滚》了。想不到《北国江南》一上映竟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从太原回到北京,批判《北国江南》的声势越来越大,调子越升越高,什么人性论、阶级调和论、中间人物论,已不在话下,许多批判文章气势汹汹,无限上纲,声称《北国江南》“诬蔑共产党人瞎了眼睛”,是“借题发挥,丑化、咒骂共产党”。成荫非常仗义,时时宽慰秦怡:“他们批的是银花,不是你,你是秦怡。他们批判有他们批判的权利,对你大家是了解的。即便是人物塑造得有好坏,也扯不上什么政治问题,而且还有编剧和导演呢。”这段日子,秦怡每天早晨都到北影厂的图书室翻阅报纸,看那些批判文章,心中愤愤不平:共产党员难道就不会双目失明吗?她在宣化和张北拍戏,亲眼看到不少瞎子。把银花写成瞎子,就是“诬蔑共产党人瞎了眼睛”,如此推论,岂不荒谬绝伦!冷静地想想,秦怡觉得成荫说得很对,即便这些文章批判得都对,那也是批银花,与她何干?但是,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秦怡产生了从未经历过的奇异感觉: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呢?秋风阵阵,一片萧杀,枯败泛黄的树叶四处飘落。为给《红岩》补戏,赵丹从上海来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初见秦怡,赵丹木讷而毫无表情。秦怡有些纳闷,几个月没看见,阿丹怎么变得一本正经了?几天后,赵丹发现北影厂的人对秦怡并无任何异样,于是把秦怡拉到一边问道:“你知道上海的情况吗?”“我不知道。”“厂里有没有叫你回去?”“没有。”赵丹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自我感觉这么良好。”“我为什么要不良好?”秦怡不解地反问赵丹。赵丹摇了摇头,恢复了爱开玩笑和爱挖苦人的劲儿:“上海不得了了,张春桥亲自到厂批判《北国江南》,摄制组的人都战战兢兢,你在这儿倒逍遥自在。”“我没逍遥,也无须紧张!我又没做什么,跟每次拍片一样,银花是厂里让我演的,我就演了……”赵丹瞪大了眼睛,严肃地说:“你厉害,你在这儿没事儿,你到上海去敢说这个话?”“为什么不敢说,事实就是如此!”秦怡乘机发泄积在心中的不满,但事后又有些恍惚不安。北京报纸在批,上海有人在闹,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呢?是周总理为秦怡解开了这个谜。那天,周总理在北京电影制片厂看完《浪涛滚滚》的样片从放映室出来,秦怡紧跟在总HTTP/1.1 200 OK Server: Huadun-Server/3.0 Content-Length: 371 Content-type: tex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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