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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浪涛滚滚
1961年在北京香山召开的创作会议上,周恩来总理与于洋、田华、秦怡、金迪、于蓝和黄宗英等合影(前排从右至左)1964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热。坐在软卧车厢里,电风扇送出的风和窗口外吹来的风都是热的,秦怡热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此行,她是应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成荫的邀请,在影片《浪涛滚滚》中演水利工地的党委书记钟叶平。如同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一样,人生的旅途、事业的发展也是曲直相伴,起伏交替的。经历了1958年、1959年两年创作生涯的高峰期后,秦怡的演技日趋成熟,可偏偏在这时,她的角色创作反暂时停缓下来。在将近三年时间里,秦怡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银幕。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主要是额外任务不断增多。秦怡是上海电影演员剧团的副团长,既然挂了名,总要做些事。1960年初夏,她以副团长的身份带队去江西演出剧团排练的话剧《镀金》。江西演出结束回到上海,厂里准备拍根据民办教师吴佩芳先进事迹创作的电影《春催桃李》。导演林扬在《红色的种子》中和秦怡有过很好的合作,他要秦怡做副导演,兼演女主角—— 一位民办教师。正在此时,秦怡接到了参加由周总理率领的政府代表团出访缅甸的任务。这次政府代表团阵容庞大,下设文化代表团和电影代表团,秦怡参加的是电影代表团,团长为陈播,团员有桑弧、张瑞芳、王丹凤、王苏娅、杨丽坤、庞学勤和王心刚等,多是著名的导演和演员。事关重大出访活动,《春催桃李》的角色只好放弃。从缅甸回来没多久,秦怡又和赵丹等一起访问日本。完成了这一系列的额外任务,《春催桃李》早已开机,女民办教师一角换成了沙莉。女主角不演了,林扬仍要秦怡做副导演,同时兼演仅有两个镜头的老校长一角。这期间,秦怡仍不断忙碌。作为一位耀眼的明星,她先后到革命根据地井冈山,风景名胜苏州、庐山、杭州、青岛等地巡回演出,报幕、朗诵、唱歌,表演电影中的片断,深受各地观众的欢迎,掌声、鲜花、宴请和座谈,每天不断。总之,虽然没戏可拍,生活过得相当充实。但是,秦怡并不满足,创作的欲望似熊熊烈火时时在她心中燃烧。新的机遇终于在等待中降临。1963年6月,秦怡在沈浮导演的《北国江南》中演农村女共产党员银花,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影片拍完尚未上映,她又接受了演钟叶平的任务。读完《浪涛滚滚》的剧本,秦怡很喜欢钟叶平这个人物,唤起了她压抑已久的创作激情。电影《浪涛滚滚》由成荫根据作家韶华的同名中篇小说改编,主要讲述的是水利建设战线的感人故事。影片没有谈情说爱,没有哭哭啼啼的儿女情长,但秦怡认为,《浪涛滚滚》接触到人的世界观,接触到人在特定环境中的情操和关键时刻的表现,比较深入地挖掘了人物的内心世界,演起来不会单调乏味,尤其是演钟叶平,可以让她有充分发挥的余地。冒着酷暑从上海赶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成荫已带着摄制组大队人马到山西文裕河水库工地深入生活去了。根据事先安排,秦怡在北京住了一星期,主要任务是量服装和读剧本。量服装,是做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布长裤子,那是钟叶平穿的主要服装;读剧本,是为了进一步熟悉角色。一个星期后,秦怡又顶着高温烈日,从北京赶到山西与摄制组会合。成荫对秦怡的表演一直很欣赏,他认为秦怡在气质上很适合演党委书记钟叶平。秦怡一到文裕河水库工地,成荫就要求她把钟叶平演成一个有血有肉、令人耳目一新的党委书记,而不是以往在银幕上常见的那种干巴巴的说教型的政工干部。导演的提示,与秦怡对角色的设想不谋而合。在文裕河水利工地深入生活,时间只有十天,尽管秦怡很喜欢钟叶平这个人物,可她从没有到过水利工地,对水利工作也是一窍不通,一个水利工地的党委书记应该是什么样子,心中毫无感觉。抓紧有限的时间,秦怡从早到晚在工地上转悠,凡是剧本中提到的事情,她想方设法要在工地亲眼看一看。七月的骄阳当空照,工地上没一点遮拦,烤得人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水利工程,整天就是和水泥石头打交道。工人们把一车车石料运往大坝,一干就是七八个小时,劳动强度之大,生活之艰苦,为一般人所难以想象。工人是这样,当领导的同样很辛苦,天天想的是土方、石头和炸药,有时几天几夜都得不到休息。更可怕的是,一不小心还会出现塌方事故。在文裕河水库大坝底下,因为塌方而埋了不少人。因此,在这样的工地当一名党委书记,既要有魄力,又要有献身精神。到了夜晚,在一间土屋内就着昏暗的灯光,秦怡翻看借来的水利工程建设方面的书和资料,看不懂硬着头皮看。一点一点地钻研,一天一天地积累,秦怡学到了不少水利工程建设的基本知识。所谓水利建设,关键是造大坝,大坝的功能是拦洪或发电,也有两者兼而有之的。大坝的高低决定了工程的大小。一个高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大坝,全靠石料加水泥粘结而成,所以大坝附近一定要有采石场。和文裕河水库大坝一样,影片中水库的大坝主要是拦洪,而以拦洪为主的大坝要特别注意两个问题:一是要考虑一个“快”字,早一点造好早防止水灾,老百姓可以少受损失;二是百年大计质量第一,不能有丝毫疏忽。围绕这两个问题,具体建设中会产生尖锐的矛盾冲突。在《浪涛滚滚》中,钟叶平有决断、有胆识,和在工地上当工程局局长的丈夫的因循守旧、胆小怕事所产生的矛盾,即由此而来。短短十天时间的深入生活,秦怡找到了准确把握角色的感觉,掌握了水利建设的基本知识,对水利工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后一点,对她深入钟叶平的内心,丰富对钟叶平的理解,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秦怡设计中的钟叶平,既坚决果断,又不令人望而生畏;既有工作经验,颇具干部风范,又是一个非常亲切的普通人。钟叶平第一次到水利工地担任党委书记,面临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凸现她作为一名党的优秀基层工作者的光辉形象。这样的设计,与以往影片中摆足说教架势的党委书记形象判若两人,它摒弃了从概念出发的公式化表演。成荫导演能力很强,他善于组织,善于诱导,根据深入生活的感受,他召集大家讨论剧本,设计人物。不管是谁,只要是合理的意见,他立即采纳。为了调节气氛,丰富娱乐,他忙中偷闲,吆喝大家一起打乒乓,搞活动。身处这样一个既严肃认真又轻松愉快的创作集体,秦怡觉得特别能激发自己的创作欲望。但是,任何开拍前的创作设想,终究是留在脑海里或停在嘴上的东西,要把这些设想落实到一场场戏的表演上,必须找准切入的手段,切忌就事论事地去演,否则一旦分寸感把握不当,角色就会游离已有的理想设计。戏正式开拍了。第一天拍的戏是,新到工地任党委书记的钟叶平由总工程师陪同到工地了解情况,镜头是中景推近,钟叶平远眺工地全貌。“导演,怎么样?”摄影机一停下,秦怡急着问成荫。成荫看着秦怡秀丽的脸庞,一言不发。“你说,行还是不行?”“行是行,不过有点矜持”。一听说有点“矜持”,秦怡明白自己没有找准角色的心理感受和表情流露。所谓矜持,是指在端庄严肃的态度之下,兼有惊讶与感叹之色,这不是钟叶平应有的神态和表情,而是她秦怡的感慨。作为演员,她第一次到水利工地,面对气势壮阔的劳动场面,她由衷地感到“了不起”和“不容易”,矜持之情由此而生。钟叶平是到工地担任党委书记的,她第一天到工地,对气势壮阔的劳动场面会有自己的感受,但她更多的不是惊讶与感叹,而是仔细地观看、调查和研究,脑子里想的是今后应该怎样做好工作,她不会矜持。问题的症结找到了,秦怡提出重拍这场戏,成荫没有同意。这场戏秦怡的表情是有些矜持,不过还不太明显,只要在今后的拍摄中注意改进就行了。有过第一个镜头小小的失误,秦怡一有空就反复揣摩属于钟叶平应有的神态和动作。比如走路,她穿惯了高跟鞋,走起路脚后跟容易一颠一颠的,不像是钟叶平走路的样子。钟叶平的步履应该是又轻捷又实在。再比如钟叶平的神态,她面对成堆的问题,整天考虑怎么去解决,她不会愁眉苦脸,而是很开朗,很明快,很利索。点点滴滴,秦怡不断寻找属于钟叶平的习惯动作和思维方式,领悟到一点就默默地练习,谨防属于自己的东西流到钟叶平身上。戏一场接一场地拍下去,钟叶平一点点地活了起来。戏拍到一半,夏衍到剧组看了两场戏的样片。秦怡抓住机会问道:“夏公,你看我是否胜任这个角色?”夏衍微笑着说:“有了,有了,你掌握住这个人物了。”有夏衍的褒奖,秦怡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后面的戏越演越好。秋天是金色的,一个收获的季节。1964年初秋,周总理和邓大姐到北京电影制片厂看《浪涛滚滚》的样片,厂长汪洋请秦怡作陪。秦怡喜出望外,好久没见到周总理和邓大姐了,她很想念他们,心中有许多话要对他们说。在北影厂的小放映间,周总理一见到秦怡,就上前握着秦怡的手问道:“秦怡,你是水利工地党委书记,我要考考你,你懂得多少,是不是够格?”。邓大姐慈祥而亲切地在一旁看着秦怡。秦怡格外激动:“总理,你考吧!”接着,周总理问水利工地的大坝有多高,是以拦洪为主还是以发电为主,时间长了会不会发生流沙,又问采石场离工地近不近等,问题问得很专业。秦怡下过生活,又看了不少水利工程建设方面的书,胸有成竹地一一作了回答。周总理很高兴,饶有风趣地说:“看来你这个党委书记还可以,不算太官僚主义。”审看样片,周总理看得特别认真。看到钟叶平和丈夫因思想观点不同发生激烈争吵,他大声称赞:“精彩,精彩!”坐在周总理身后的秦怡备受鼓舞,黑暗中盯着周总理的背影看。“秦怡,你们真的吵架了吗?”周总理突然回过头来问。秦怡一时没有回过神儿来,下意识地回答说:“是的,我们真的吵架了。”“我是说,你们在生活里真的吵架了?”秦怡这才明白周总理问的意思,赶紧回答说:“没有,是戏里真的吵架了。”“噢,很真实。”周总理满意了。那天,邓大姐因身体不适,样片看到一半先走了。秦怡陪着周总理看完了没有配音乐的标准拷贝。1965年初,《浪涛滚滚》完成后期制作,凡有机会看过影片的人,无不称赞秦怡把钟叶平演活了。秦怡本人也感到钟叶平是她从影以来塑造得非常满意的一个形象,她为此很是激动了一番,并迫切盼望影片尽快上映,接受观众的检验。无奈,好事多磨,《浪涛滚滚》迟迟未能公开放映。作为一部反映我国水利事业发展的影片,《浪涛滚滚》要听取国家水利部门领导的意见,岂料他们一看影片,对写工地翻车的那场戏提出意见,说是没有这样的事,影片这么拍是虚假的,必须修改。事关失实,加之意见又是来自行业的权威领导部门,《浪涛滚滚》暂时不能公开发行。然而要修改这场戏,不仅摄制组要重返山西文裕河水库,而且连带后面的戏也要一起修改。因此,看似一场翻车的戏,实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当时,摄制组已经解散,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再要把他们从四面八方召集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人大为感叹:在中国拍一部电影太难了,一些与电影无关而又身居高位的人,随便说上一句什么话,都会决定一部影片的命运。既不能发行放映,一时又无法修改,导演成荫别无良策,惟有等待机会再说。此后,各种干扰和无法想象的意外越来越多,尤其是批判《北国江南》的风声越来越紧,调门一天比一天高,电影界人心惶惶,安不下心抓创作。一些政治嗅觉敏感的人隐约感到,一场大灾难即将降临。是什么样的大灾难?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形势的发展,比人们的预料还要快。仅仅几个月功夫,名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响了,这真是一场“浪涛滚滚”的“大革命”,它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无情地冲击着我们国家和民族的一切!文化大革命初期,北京电影制片厂最先受到冲击,不要说《浪涛滚滚》无法修改补拍,就连厂长汪洋和导演成荫也开始厄运当头了……时光飞转,跨过十年动乱,文艺的春天来了,《浪涛滚滚》用不着再修改补拍了。1978年,成荫把原来的完成片重新剪了一遍,打算拿出去发行。但此时一方面是一大批“文革”前拍摄的影片竞相复映;另一方面,一部接着一部新拍的影片不断问世,内容大多是控诉“四人帮”的滔天罪行,很受观众欢迎。在此情况下,既是“文革”前拍摄,又没发行过的《浪涛滚滚》,未能挤上放映的最佳时机,只在电视上播了一下。秦怡就是从电视上看到《浪涛滚滚》的,她发现整个戏的节奏有点紧,还缺了一大块,不过还可以看。后来她知道,《浪涛滚滚》的样片在“文革”中遗失了一部分,放映的片子是成荫在原样片的基础上重新剪过的。事隔十余年再看自己演的钟叶平,秦怡仍然十分满意。1984年的深秋,成荫同志猝然去世,为纪念这位著名导演,北京电影制片厂和北京电影学院联合举办了一次成荫作品回顾展,在很小的范围内放映了《浪涛滚滚》,人们惊讶地发现,秦怡塑造的党委书记形象是那样的逼真感人,艺术上有很大突破,很有研究价值。友人给秦怡写信说:“真不知道你拍了这么好的一部电影,你演得实在出色。”北京电影学院后来派人专程赶到上海,请秦怡介绍塑造钟叶平形象的体会,并且录了音,留作教学资料。1998年10月,适逢秦怡从艺六十周年纪念,同事和朋友们热情张罗,计划好好庆祝一番。面对同事和朋友们的盛情,秦怡淡然一笑,她不喜欢浮名,也不喜欢表面上的热热闹闹。一个演员,能够留给后人和值得庆祝的是他的作品。上海电影制片厂和上海电影家协会广纳善言,联合为秦怡举办了一个纪念活动。纪念活动要放映电影,原上海电影家协会秘书长、剧作家刘泉提议,不要再放《女蓝五号》或《青春之歌》等老片子,要放就放许多人还没看过的《浪涛滚滚》。“文革”前刘泉任上海电影制片厂文学部主任,作为创作参考片,《浪涛滚滚》在文学部内部放映过,他被秦怡所演的党委书记钟叶平所折服。纪念活动的组织者接受了刘泉的提议,秦怡知道后就更加愿意和高兴了。纪念活动在上海影城一号放映厅举行,来自四面八方的领导、同事、朋友和观众坐满了千余人的一号放映厅。纪念仪式简朴隆重,应有的程序过去之后放映《浪涛滚滚》。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上的秦怡。影片放映结束,场内灯光齐亮,大家起立鼓掌,目光投向坐在前排的秦怡。大多数人都面露惊讶之色: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秦怡拍过这么好的片子!“秦怡这个戏演得实在是好,我看了觉得完全不像秦怡了,可再看看又还是秦怡,因为戏是她演的嘛,她就是那个党委书记。”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张瑞芳朴实地说。刚刚看完《浪涛滚滚》,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便很直观地谈了自己的观片感受。“我认为《浪涛滚滚》才是秦怡同志真正的代表作,这么好的片子,过去为什么不拿出来放?”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袁雪芬爽快地说。她的话不多,却很有见地。围绕《浪涛滚滚》,秦怡听到来自方方面面的赞扬之声并不少,她感到遗憾的是,《浪涛滚滚》没有在电影院上映过,热爱她的观众无法看到她塑造得最为满意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