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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林洁与芳林嫂33岁(1955年)
解放后,秦怡一共拍了二十五部影片,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她拍的还会更多。和外国同档次的大明星相比,二十五部的数量不能算多,但在中国绝对算是高产了。二十五部影片中,被人们提得最多的是《女篮五号》和《铁道游击队》。这两部影片因为经常放映,尤其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已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秦怡因此在观众中享有极高的地位。然而,《女篮五号》中的林洁和《铁道游击队》中的芳林嫂,均属配角,演配角能抓住观众,且留在观众深深的记忆之中,显示了秦怡特有的魅力。对此,秦怡自己抒发体会说:人遇到事情,各人有各人的感觉,有的冷淡,有的热情,有的捉摸不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那是最最真实的,也常常是不能公开的。我在艺术中进行追求,就是要去挖掘这种秘密,当我把这个秘密表现出来,我就得到了幸福。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把角色不能公开的秘密表现出来,配角就有了戏,就能活起来。靠着这一条,林洁的典雅、温柔而略带哀怨的性格,芳林嫂的顽强、刚烈与不屈不挠,给观众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事实上,有关秦怡塑造林洁和芳林嫂这两个形象的具体过程与细节,是很有些东西供人们咀嚼的。1956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决定筹拍我国第一部彩色故事片,在众多备选剧本中,挑中了基础较好的《女篮五号》。从题材看,建国后的五六年,电影题材比较单一,多是反映农村建设和革命战争生活,风格也比较雷同。而《女篮五号》写的是解放前后两代篮球运动员的不同命运,属于体育题材,风格轻松活泼,充满人情味。剧本挑选确定后,厂领导指定才华出众的谢晋任导演。谢晋当时刚三十出头,精力充沛,自信健谈,是同辈导演中的佼佼者。谢晋认真阅读剧本后,挑选的第一位演员就是秦怡,他要三十四岁的秦怡演“女篮五号”的母亲林洁。电影《女篮五号》中演母亲林洁林洁是上海华东篮球队老板的女儿,她爱上了球队主力田振华。一次华东篮球队和外国水兵队比赛,有人行贿收买老板,让华东篮球队输球给外国水兵队。田振华出于民族自尊心,不听老板的指使,和队友一起打赢了外国水兵队,被老板派来的流氓打伤,林洁也被迫嫁给了一个有钱人。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从此分道扬镳。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田振华担任了上海女子篮球队的指导,林洁的女儿林小洁在他手下训练打球。在一次比赛中林小洁受伤住院,田振华和林洁到医院探望,久别的情侣意外相逢。电影《女篮五号》中演母亲林洁秦怡读完剧本,认为《女篮五号》是一部雅俗共赏的影片,它既有新旧社会的对比,又有人生路上的淡淡哀愁;既有老一代运动员的坎坷曲折,又有年轻一代运动员的朝气蓬勃。其间虽无热恋的情节,却有更深的惆怅。从戏的份量说,林洁在全片中虽不是女主角,却是串连情节的一个重要人物,真正打动人的戏几乎都在她身上。总之,这是个新的人物,演起来具有挑战性。谢晋很会挑演员。他选秦怡演林洁,又选了刘琼演田振华,在后来的影片中,刘琼把角色的沧桑感演得很到位。女子篮球队的其余成员,由从部队、体委和学校选来的一批二十岁不到、从没演过戏的女孩子担任。演林洁女儿林小洁的曹琪玮是排球运动员,只有十七岁。演短发女孩的贡德仁,来自学校,二十岁不到。这些年轻人个性鲜明,各有特征,没有演过戏,也没有杂念,反而演得真实自然。《女篮五号》在展现林洁曲折坎坷的人生和悲欢离合的婚姻爱情时,有不少她登场比赛、练球的镜头,所以要演好林洁,秦怡必须体验运动员的生活,学会打篮球。那些从四面八方挑来的年轻人,更不能例外。为此,摄制组到北京工人体育馆下生活。全体“女篮队员”住在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大房间内,秦怡是演员组长,和大家住在一起。训练严格而辛苦,每天的作息时间和运动员一样,清晨四时起床,练跑步、弹跳和跑篮,十时半吃饭。饭后略作休息再继续练,下午四时半晚餐。晚上的时间比较长,主要用来讨论剧本和准备角色。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子住在一个房间,根本闲不住。大家唱呀、跳呀、闹呀,从这个床跳到那个床,“疯”起来没完没了。秦怡本是管她们的,可她当时才三十刚出头,经不住诱惑,也和女孩子们一起闹。秦怡的青春岁月十分短暂,是在苦难艰辛、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度过的,自十九岁当了妈妈,年轻人特有的奇异梦想就宣告结束了。拍《女篮五号》,整天和一群女孩子吃住在一起,秦怡羡慕她们朝气蓬勃,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同时也唤起了她身上沉睡已久的青春活力,她十分留恋那一个多月的集体生活。演女儿林小洁的曹琪玮少而懂事,对“母亲”秦怡竭尽体贴和抚慰,两人因此结下深厚的友谊。秦怡扮演林洁,自觉不费力。林洁凄楚惆怅的一生,秦怡并不陌生。她本人的生活经历和情感遭遇,远比林洁曲折丰富。但是,林洁的戏大部分在田振华的回忆中出现,断断续续,要使观众能理解和感受她二十多年过着的隐居生活,必须抓住每一个重要环节,刻画她从内心到表情的细微变化。当时,文艺界正热衷学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女篮五号》在拍摄中也是如此。学习中常会出现吹毛求疵的硬套,喋喋不休的争论也使人烦恼。然而这个体系毕竟是从实践中来的,它有助于演员分析人物,促使演员开动脑筋,对角色在规定情景中反应的准确性反复默想,以求得表演上的逼真细腻。有两场戏,秦怡对林洁的心理变化把握准确,层次分明,感情流露真实自然,不仅和刘琼的表演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而且紧紧地抓住了观众的心,使林洁的形象在观众心中扎下了根,永远无法抹去。一场戏是在苏州林洁的家。女儿小洁从上海回到苏州,说她们现在的教练是田振华,她也要继续打篮球。听完女儿的诉说,埋在林洁心底的往事翻腾而起:突然有了昔日情人田振华的音讯,他就在女儿身边,这到底是该兴奋还是该忧伤?多少年的痛苦和期盼……压在心头的疑问和矛盾,一时难以梳理!深夜,林洁无法入睡,控制不住的感情驱使她翻开尘封已久的相册,一幅幅记录心酸往事的照片展现在眼前……不料,这一痛苦的秘密被女儿发现了。多少年了,女儿是她生活中唯一相依为命的人。既然女儿知道了一切,她反觉得有了一种依靠。可女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怎么对她说呢?思絮滚滚,愁肠百结,林洁抱着睡梦中的女儿,眼中闪烁着泪花,不知是幸福还是心酸。这场戏,要靠演员表情和动作的细微变化,层层揭示角色复杂微妙的情绪和心理,要求层次感强。经过反反复复的体验与默想,秦怡全力捕捉林洁的真情实感,在拍摄时全身心投入,分寸把握十分准确。影片上映后,不少观众看这场戏时,银幕上的林洁“抱着睡梦中的女儿,眼中闪烁着泪花”,银幕下他们眼中的泪水已潸然而下了。另一场戏是在北京医院病房中。林小洁受伤住院,林洁从苏州赶到北京探望,在病房与田振华不期而遇。多少年没有相见,而且是不断思念中的年轻时的恋人,林洁心情极其复杂:她很想见他,又不知对方是何种心情。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没有找她?有情有怨,林洁进退两难。况且场合又是在有着许多人的病房,因此当她一跨入病房,猛然间见到田振华……脸“刷”地一下红了。排练时,秦怡反复探寻林洁复杂的内心活动,以便找到准确的心理体验。戏正式开拍,林洁在病房外听到病房内的田振华说话,心中涌起一种欲见田振华的迫切感,随即举步踏进病房。女儿向她介绍田振华,她忽然觉得心中的隐秘暴露了,刚和田振华四目相对,脸突然“刷”地一下红了起来。这一脸红的镜头,在彩色胶片上也不一定能反映出来,但就秦怡对林洁内心世界的感受来说,层次是极其丰富的。观众看着银幕上的林洁,相信林洁就是秦怡,秦怡就是林洁,演员和角色融合为了一体。1957年7月,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女篮五号》获银质奖章;稍后又被推荐到在埃及开罗举行的首届中国电影周展映,获得了埃及观众的热情赞扬。作为第一部反映运动员生活的体育片,《女篮五号》雄冠同类影片之首四十余年,至今仍没有一部体育题材的故事片超过它。《女篮五号》产生的巨大影响,给秦怡带来了更大的荣耀和声誉。1957年下半年,秦怡被增补为全国政协委员,一当就是四十余年,直到2003年因年过八十,才告别了全国政协。参加全国政协会议(1993年)《女篮五号》刚一关机,秦怡紧接着饰演《铁道游击队》中的抗日妇女芳林嫂。影片拍完上映,观众好评如潮。那首脍炙人口的主题歌:“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旋律优美,昂扬抒情,很快飞出银幕,在民间广为流传,成为电台和晚会上经常演唱的优秀电影歌曲之一。即便在今天,只要一听到那优美的旋律,许多人还会跟着哼唱,心情激动不已。《铁道游击队》根据刘知侠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此前,这部长篇小说已广为人们所喜爱,有关铁道游击队的传奇故事,非常吸引人,尤其是通过活跃在敌人心脏的游击队员们机智勇敢的行动去歼灭日本侵略者,读了令人钦佩痛快,荡气回肠。不可否认,电影《铁道游击队》上映受到广泛好评,与小说先一步在读者中形成的影响是分不开的。芳林嫂在影片中是个地地道道的配角,戏不多,秦怡自我评价是“有点支离破碎”,原因当然并不在她身上。和秦怡的“自我评价”不同,观众是认可她的。作为影片中唯一的女角色,秦怡的表演是出色的。《铁道游击队》拍摄时间紧张,摄制组几乎没有深入生活。拍摄外景地在无锡,大队人马住在山坳里一个部队的宿舍,条件艰苦。时值酷暑,烈日当空,宿舍里一台电风扇都没有,晚上睡觉,大汗淋漓;早上起床,席子上会留下一个汗湿的“人形”。有些戏是冬天的戏,在炎热的夏季拍,演员穿着冬衣,非常容易中暑昏倒。凭着健康的身体,秦怡硬是挺了过来。有一场戏是芳林嫂和战友一起送政委到后方养伤,在湖边与政委告别。秦怡穿了棉袄,围上一条厚厚的毛围巾,在地表温度高达摄氏五十度的太阳底下拍摄,热得火烧火燎,里面的衣服早已湿透,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坚持把戏拍完。还有一场拍火烧场面的戏,连战马都热得昏倒在地上,秦怡却安然无恙。第四届文代会期间与丁聪(前左一)、吴祖光(前左三)、张瑞芳(前左五)、桑弧(后左一)、张乐平(后左二)、赵丹(后左三)、黄佐临(后左四)合影,前左四为秦怡人没有生病挺过来了,身上却顶不住了,长了一身的痱子,特别是脖子上的痱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结成了块,看上去红红厚厚的一层,怪吓人的。日本著名影星乙羽信子此时正巧来华访问,厂里指令秦怡回上海出面接待。天气实在太热,秦怡穿了件低领的连衫裙,露出脖子上的一圈痱子。和乙羽信子见面,秦怡刚想开口说些欢迎之类的客套话,发现乙羽信子老盯着她的脖子看,那少有的惊讶眼神令人永远难忘。乙羽信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中国的电影明星怎么会有这么一副狼狈相。秦怡读懂了乙羽信子的眼神,解释说:“我是因为夏天拍冬天的戏,脖子上长了痱子。”“为什么你要让人把你折磨成这样呢!”乙羽信子摇头叹息。“没什么,这是拍戏的需要。”这件事,乙羽信子一直记了几十年。在上世纪60年代、80年代和90年代,秦怡三次访问日本,都见到了乙羽信子,每次见面她都会指着秦怡的脖子问:“还会长痱子吗?”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电影《铁道游击队》中演芳林嫂《铁道游击队》另一场非常有趣的戏,是芳林嫂扔手榴弹。这场戏的主要人物是秦怡、曹会渠和陈述,曹会渠演刘洪,陈述演日本鬼子。根据导演的要求,秦怡要把手榴弹扔到陈述的脚后跟。秦怡有点犯愁,在所有的体育项目中,扔手榴弹是她最差的,从来没及格过。导演要求手榴弹正好扔到陈述的脚后跟,秦怡担心扔不准。“请你们耐心拍吧,哪次扔准就算哪次。”秦怡不知该怎么完成这场戏的拍摄,主动向导演和摄影师打招呼。这以后,秦怡天天有意识地盯着陈述的脚后跟看,每次试戏都牢牢盯住不放,好像陈述的脚后跟有着某种魔力在吸引她。戏正式开拍,秦怡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述的脚后跟,疏忽了手的姿势,手榴弹不知是怎么扔出去的。好似天佑神助,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个弧形,不近不远,正好落到陈述的脚后跟。“过了!”导演手一挥,兴奋地大叫,一次成功,他没有想到。秦怡狂喜不止,她真成了神投手;可如果再拍第二次、第三次,也许就扔不准了。秦怡把成功的原因归结为意念集中。那天下午,在拍摄前的所有时间中,她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陈述的脚后跟,眼睛看着,心里想着,手榴弹一定要丢到那里,大脑支配着手,于是,手榴弹果然投向了目标。不过,这是一颗没有拉出导火线的手榴弹,扔出去后没有爆炸。芳林嫂眼睁睁地看着日本鬼子逃走了,气得难过了好半天。秦怡认为,《铁道游击队》的艺术效果没有达到预定的拍摄设想,原因是摄制组的创作构思、完成的样片和领导的观点没有取得共识。电影《铁道游击队》剧照《铁道游击队》开拍前,包括导演在内的主创人员,都主张要刻画芳林嫂与大队长刘洪在共同对敌斗争过程中,特别是刘洪负伤疗养,芳林嫂精心护理时,两人萌生爱情的细节。戏正式开拍后,拍了两场完整的爱情戏。但意想不到的是忽然节外生枝,影片即将上映时,传出政策有变,有关领导不主张在银幕上表现爱情戏,拍好的爱情戏被迫剪去,前后情节弄得接不上,芳林嫂的形象也被搞得支离破碎。对此,一般观众并不一定会发觉,创作人员对其中的破绽却是一目了然,留下了遗憾。假如一开机干脆不涉及爱情,反能保证全片的完整,不出现硬伤。秦怡感到遗憾,《铁道游击队》中她演得最好的戏就是爱情戏。芳林嫂是个年轻的寡妇,始终在战斗中生活。她一个人既要维持生计,又要接济革命同志。当她重新获得安慰,燃起爱情之火,便感到有了依靠,也更感到有百倍的信心和勇气去参加战斗,帮助游击队取得胜利。抓住人物特有的心理特征,秦怡在表现芳林嫂获得爱情的情绪变化时,动作和表情演得朴实自然,没有丝毫“做戏”的痕迹。屋内,刘洪轻轻拥抱芳林嫂,芳林嫂有些慌乱与腼腆,她迅速跑到外屋门口,推开木门眺望远山,心情激动,思绪万千;刘洪跟着跑到外屋,取下自己身上的棉衣,披到芳林嫂身上。棉衣温暖了芳林嫂的身体,也温暖了她的心……为拍好这场戏,秦怡整日沉思默想,寻找芳林嫂的感觉,因为只有感觉到的东西才会是真实存在的。江苏省话剧团的名演员张慧芳在一旁看这场戏的拍摄,戏拍完后她对秦怡说:“秦老师,你当时的那种感觉真实极了,看了一点都不会不舒服……”张慧芳的话给了秦怡莫大安慰,为拍好这场戏,她下了很大功夫。虽然这场戏最终被剪掉了,但对今后的表演来说是有帮助的,秦怡永远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