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二十四章远去的爱

时间:2008-03-18 03:10:12

第二十四章远去的爱31岁(1953年)

解放初期的那一段岁月,秦怡的心情最为舒畅,政治上翻了身,艺术上有了新的起步,和金焰的关系也处在“蜜月”期,总之是事事顺心,日子过得比蜜还甜。解放后,金焰有了很大改变。因为贪酒,他有时还会喝醉,闹出些荒唐事来,不过比解放前要少多了,他已能够约束自己。上海电影演员剧团成立,金焰任团长,被评为为数不多的一级演员,他心满意足,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被得到承认。他热爱新中国,很想多拍些电影,为此开了双眼皮,让自己的眼睛更能表达角色的神情,适合演工农兵。这和秦怡从思想到事业的追求相当合拍,夫妻间的关系因此更加亲密融洽。金焰心灵手巧,做事认真,从不偷懒马虎。和秦怡结婚后,家务事他一手包办,秦怡则坐享其成。儿子金捷出生,抚养护理,金焰样样会做。给孩子洗澡,一般家庭是母亲动手,女性心细手巧,洗得又快又好,不会弄痛孩子。而给金捷洗澡,都是金焰动手,秦怡在一旁学习。秦怡外出体验生活,金焰帮着打理铺盖。他打的铺盖背起来省力,日常用品一样不漏。碰巧金焰外出开会或学习,秦怡自己乱打一气,金焰回来会拆开重打。每当此时,秦怡感到无比幸福,佩服金焰做什么事都讲究完美。有一件事,秦怡永远不会忘记。1951年秋季,秦怡赴石家庄来鹿县拍《两家春》,金焰被派往北京全国劳模大会接待劳模。在刚刚解放的一两年中,为拍戏或参加会议,秦怡和金焰经常分赴两地。一天,秦怡拍完戏回到剧组驻地,收到金焰从北京寄来的信,激动万分。这是金焰第一次给她写信。秦怡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急切地读着。金焰是个硬汉子,平时沉默寡言,轻易别想打开他的心扉。在男女感情问题上,金焰羞于花言巧语,更惜墨如金。从谈恋爱到结婚,金焰从未给秦怡写过一份情书,也没有留过一张纸条。秦怡也不喜欢口头上的卿卿我我,但喜欢恋人或夫妻间有书信往来,她觉得书信能表达人的丰富感情,更加传情。结婚初期,秦怡外出拍戏,一到目的地就忙着给金焰写信,但从来没收到过金焰的回信,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不再写信了。这次是金焰破天荒地主动写信,而且是一封长信,信中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抒发相思之情,倾吐的是出自内心的感受。金焰告诉秦怡,他因为接待劳模工作做得出色,大会发给他一枚劳模奖章。他的本职任务是做好大会的接待工作,出于对劳模的崇敬和爱戴,看到招待所有些工作做得不好,他主动把劳模们从生活到开会的一些琐事包揽下来,甚至帮助倒痰盂。在信中,金焰流露出对党的信仰和许多从未有过的感受。读着金焰的来信,秦怡喜出望外,心中萌生一种亲切感。金焰只有把她看成是真正的亲人,才会向她倾诉心底的肺腑之言。秦怡感激金焰对她的信任,这样做才像是一对真心相爱的夫妻。为了分享金焰的喜悦,秦怡铺开信纸,给金焰回了一封长长的信,秦怡在信中告诉金焰,作为妻子,她为他的“高兴”而“特别高兴”。这是秦怡和金焰夫妻间的一段佳话,也是他们从理想追求到情感世界最为融洽的一段时期。然而,秦怡没有想到的是,这次通信竟成了两人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一次通信。此后不久,金焰得不到应有的理解,过着抑郁苦闷的日子。而秦怡则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事业,疏忽了对丈夫的关心,也疏忽了夫妻间的思想分歧。1950年底,电影《武训传》在全国放映引起轰动,场场满座。北京、上海等省市的主要报刊发表了评论文章,予以肯定。1951年春,人民日报的社论引发了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并迅速刮起一场风暴,同时波及《关连长》和《我们夫妇之间》等影片。批判风潮过后,文艺界开展“文艺整风”和“思想改造”运动。在这场运动中,秦怡和金焰的处境大不一样。金焰抱着儿子金捷(1951年)秦怡响应党的号召,以虔诚的态度投入“文艺整风”和“思想改造”。她积极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争先下乡下厂,向工农兵学习。在秦怡眼里,工人和农民是伟大的,自己是渺小的。她主动检查演《野玫瑰》的错误,否定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立志把自己改造成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秦怡的自我检查(书面),态度认真,反省深刻,领导十分满意,被推荐给《大众电影》发表。用今天的眼光看,秦怡当时的一些说法和做法,有“左”的味道,但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不足为奇。新中国成立,人民翻身当家做了主人,广大文艺界人士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主动要求改造自己,自在情理之中。和秦怡相比,金焰在文艺整风中的日子不那么好过。群众对金焰生活上的一些小节意见较大。金焰讲究生活情趣,养花、养鸟、养猫和养狗,自不在话下,诸如打猎、骑马和射击,他也样样喜欢。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在提倡“知识分子要向工农兵学习”、要“工农兵化”的建国初期,这些统统被列为资产阶级的闲情逸致,与艰苦朴素的作风格格不入。在一些人看来,金焰像个资产阶级的大少爷。在演员剧团的学习会上,金焰受到了严厉批评。面对种种指责,金焰不以为然,极力为自己申辩,反遭来更多的批评。既然不让说话,金焰闷声不响了,他把不满埋在肚子里,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看他。金焰生性倔强,对想不通的事从不服软。养猫养狗纯属个人爱好,有什么好批评的?会骑马会开车,怎么说都是好事,有什么好指责的?金焰特别恼火的是,凭这么点小事,竟给他扣上了“资产阶级大少爷”的帽子。所以,回到家里,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金焰发起了牢骚:“养花养狗有什么不好,真是多管闲事……”“不让养就不养了,免得别人说闲话。”为了维护丈夫的名誉,秦怡劝说道,她不希望金焰因为一些小事,授人以柄。金焰一听,认为秦怡是帮别人说话,便反唇相讥道:“你少说话,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好心相劝,反被误会,秦怡很不高兴,但还是继续劝道:“你想想,我这样说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你好!”“你极左!”金焰越发气愤,话说得很重,有点失去理智。大约话不投机,从此金焰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回到家也不再嗦。他心情烦躁,每晚借酒浇愁,几乎回复到解放前一喝就醉的状态。夫妻间思想上有了分歧,由于性格原因一时无法沟通,时间一长,容易在感情上出现疏离。在金焰精神处于苦闷之际,同剧团的一位姑娘经常陪他一起消遣散心,两人同进同出,关系日益密切。好心人旁敲侧击,提醒秦怡:当心有人乘虚而入。在感情方面先天反应迟钝的秦怡,没有将朋友的好意放在心上,她压根儿没想过她和金焰之间的关系会蒙上阴影。如果仅此而已,在咀嚼了一段不被理解的思想折磨之后,金焰或许会从“思想改造”的苦闷中醒来,重新振作精神,投身他所钟爱的电影表演。然而,在遭受到批评的同时,金焰又为自己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解放了,金焰以为他这个“电影皇帝”从此可以多拍些影片。岂料新片一部部开拍,很少有他的份。他加入上海电影制片厂将近两年,只拍过一部《大地重光》,是一部歌颂七个革命战士坚持斗争的影片。七个战士等于是七个主角,以群戏为主,演起来不过瘾。后来又拍过《伟大的起点》、《母亲》和《暴风雨中的雄鹰》,也多是配角,难以发挥他的演技。批判《武训传》时,有关方面酝酿筹拍歌颂农民起义军领袖宋景诗的影片《宋景诗》,金焰全力争取演主角宋景诗,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一定能演好宋景诗。金焰满怀信心,认为演宋景诗已非他莫属,没想到导演偏偏看中了别人,这对他打击不小。其实,金焰要想多拍戏,是有些捷径可走的。解放前,他和文艺圈中许多人有过密切交往,有的还是很不错的朋友,建国后有不少人当了文化官员,有的就在电影界当领导。为拍戏,金焰只要找他们说一下即可。但是金焰不愿意。有过“电影皇帝”的美誉和秉性耿直的他,不屑于走后门,也鄙视拉关系,同时他也看不惯一些朋友一当官就浑身上下满是“官气”的作风。金焰为被冷落和怀才不遇而苦恼,酒喝得更多了,成日价半是清醒半是醉。清醒时,日常以打球、游泳消磨时光;酒醉时糊里糊涂,在感情的岔道上越走越远。此时的秦怡,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之中,忽视了对丈夫的关心,没有想到即便在新社会同样会有人生的坎坷。所以,当她知道金焰和那位姑娘终于越过界线,有了无法消除的后果时,尤如晴天霹雳,打得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于是,一向娴静优雅的秦怡愤怒了,她想骂人,她想打人,以宣泄心中的怨恨,可最后她什么也没做。曾经拥有的关于爱情和幸福的憧憬渐渐破灭了,秦怡无比伤心。秦怡深陷于痛苦之中:为什么纯洁而崇高的爱情总是离她那么远?金焰是她唯一真正爱过的人,金焰也是爱她的,她听过他不少甜蜜的情话,她爱金焰比金焰爱她要深得多,为什么她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反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对待!和许多普通人夫妻一样,一方感情出轨后,关起门在两人的世界里,或吵或骂,会有些风雨的。金焰在感情上误入岔道,秦怡和金焰有过争吵,金焰知道自己错了,多数时候是以沉默代替抗争。这样,原本琴瑟和谐的夫妻关系出现了裂痕。修补和弥合这一裂痕需要双方的努力,也需要时间的考验。有鉴于此,加上为了减少因生活习惯不同而造成的作息安排的互相干扰,秦怡和金焰分居了。俗话说,大有大的难处。如果秦怡和金焰真是一对普通的百姓夫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反而好办:要么吵个天翻地覆,拼个你死我活;要么吵到法院,让法院作出离婚判决。可秦怡和金焰是电影界的知名人士,一举一动格外引人注目。平时无事尚会生出点风波,如今真有了点事,而且是令低级趣味者感兴趣的事,稍一漏出点风声,倾刻间会满城风雨。人言可畏,秦怡不希望金焰名声扫地。七年的夫妻生活,秦怡对金焰是有感情的,即便两人关着门争吵,她都尽量把声音放轻点,免得让邻居们听到。公开场合,秦怡还必须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显得和金焰特别亲热,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秦怡始终把折磨她的秘密藏在心底,哪怕是对最知己的朋友,也不敢有丝毫吐露。这份痛苦和委屈,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但是,世上没有永远不透风的墙。一天下午,也不知怎么引起的,秦怡和金焰又发生争吵,一气之下,金焰甩手走了。这也难怪,有过感情上的创伤,一句话或一件小事都会擦出火花,引发新的不快。金焰走了,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都没回来。秦怡心急如焚,她怕金焰在外面喝醉酒闹出意外,又担心夫妻之间的秘密会被泄露,她四处寻找,到了金焰可能去的地方和朋友家,不见金焰的踪影,也不知金焰的去向。第二天,金焰离家出走的事沸沸扬扬传开了,一些好事之人多方打听,嗅出一点蛛丝马迹,便添油加醋,像讲故事一样四处散布。秦怡和金焰夫妻失和的内情再也遮掩不住了。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面对舆论的压力和家庭中的冷战,秦怡不知该怎么去处理。秦怡想过再次离家出走,什么都不去管它,但斐斐、小弟和妈妈谁来照顾?他们的生活费用谁来负担?靠金焰一个人,挑不起这副重担。秦怡也想过和金焰离婚,彻底解除自己的痛苦。虽说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不过还很年轻,才三十一岁,找一个爱她的人太容易了。可再往深处一想,秦怡下不了决心。她已经离过一次婚,第二次再离婚,两个孩子都没有父亲。如果第三次结婚,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孩子,几个孩子分属几个父亲,关系太乱。这些非常棘手而实际的问题,别人无法体会。此外,她和金焰都是名人,名人发生婚变,影响太大,容易给人制造话柄。何况在当时,结婚、离婚并不纯粹是两个当事人之间的私事,往往会和“政治影响”连在一起,这不能不使秦怡望而怯步。与金焰和儿子金捷(1953年)金焰也不肯离婚。秦怡试探性地向金焰谈过两人分手的事,彼此好聚好散,各自走自己的路,儿子仍然姓金,他随时可以探望。对此,金焰闷声不响,秦怡说多了,他就彻底关闭互相通话的大门:“假如你实在感到不舒服,你可以离开我,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个家,秦怡只好独自咽下这颗难咽的苦果,寻找与金焰妥协、和解的途径。当时,了解事情真相的人都被秦怡的容忍、克制与宽宏大量所打动。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进一步伤了秦怡的心,使她和金焰间的关系再也无法和好如初。1953年秋天,秦怡正准备参加电影《渡江侦察记》的拍摄,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为让孩子顺利出生,秦怡不得已退出了摄制组。事隔没多久,金焰婚外情的事情暴露。在此情况下,腹中的孩子到底要不要,秦怡左右为难,犹豫不决。最后,是母性的力量战胜了思想上的顾虑: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剥夺他来到人世间的权利!腹中的小生命因此保住了。后来,秦怡之所以下不了决心与金焰离婚,和腹中的这个孩子也有关系,她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1954年夏季的一个凌晨,睡梦中的秦怡发觉下半身湿漉漉的,经验告诉她是羊水破了,腹中的小生命即将出世。秦怡赶紧起身下楼,一出门就雇了辆三轮车直奔医院。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告诉秦怡,胎心已停止跳动,腹中是个死婴。死婴不能动铲钳,要靠她自己慢慢生出来,时间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几天或一个月。咳,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秦怡想,可能是几个月来受到刺激太多,心情极度压抑与不快,影响了腹中小生命的发育成长,使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人间世界就夭折了。想到这儿,秦怡控制不住伤心的感情,放声大哭,让所有的委屈、痛苦和不满在哭声中尽情宣泄。哭罢,秦怡打电话给金焰,要他赶快到医院来。对金焰来说,这是一次弥补自己的过失,缝合他和秦怡感情裂痕的绝佳时机。女人在分娩之时,感情最为脆弱,此时没有什么比丈夫站在身边,给个笑脸,说几句温存的话更感到安慰了。何况,秦怡分娩的是个死胎,特别需要亲人的呵护与温情。“今天上午不行,我要参加演员剧团的政治测验。”接到秦怡的电话,金焰实话实说,“我下午来吧。”也许是巧合,当天上午演员剧团要进行时事政治测验,这是早就定下的。金焰是演员剧团团长,他怕请假了,别人会说他是逃避政治测验。金焰不想请假,秦怡尊重他的决定。上午考完试,下午金焰主动打电话到医院,问秦怡分娩的情况,秦怡说没什么变化,又问金焰上午测验结果是否理想。金焰不觉得上午没去医院有什么不妥,照样实话实说:“测验前接到你的电话,心慌意乱,测验时看错了题目,考了59分。虽然不及格,但我心里踏实,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金焰这么一说,秦怡什么也不想说了,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什么滋味。下午,金焰也没能到医院看望秦怡。按照医生的嘱咐,秦怡不断把气往下压,自己做无痛分娩,第二天上午10点,产下了死婴。休养一个星期后,秦怡收拾好行李出院了,像来的时候一样,她雇了辆三轮车回到家里。不知为什么,金焰一直没到医院看望秦怡。两人继续分居,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关系。1954年底,秦怡受东北电影制片厂邀请,赴长春拍《马兰花开》,拍完《马兰花开》接着拍《哥哥与妹妹》,一年没回上海,春节也是在东北过的。东北寒风凛冽,冻雪交加,冷得人发抖,但秦怡觉得那儿有温暖,有乐趣,还有幸福。就这样,秦怡和金焰之间曾经有过的爱,一点点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