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二十三章学演工农兵

时间:2008-03-18 03:08:53

第二十三章学演工农兵28岁(1950年)

1949年11月,刚成立不久的上海电影制片厂拍了第一部故事片《农家乐》,秦怡有幸在影片中演女主角。有关这部影片拍摄的情形和当时的心情,秦怡一直记忆犹新。《农家乐》是一部宣传科学种田的戏。在人民政权建立较早的老解放区,党在农村中推广种植洋棉,老贫农张老五固守传统,拒不接受新生事物,他未来的儿媳拉英对种植洋棉也将信将疑。为了说服父亲,复员军人张国宝先说服未婚妻拉英,然后两人一起去说服父亲。在事实面前,张老五转变了态度。影片的主题是通过贫苦农民在新旧社会两种生活的强烈对比,反映翻身农民努力发展生产,走勤劳致富道路的巨大热情和积极性。显然,这是一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典型作品。导演张客接受拍摄任务后,邀请张伐、卫禹平演男主角张老五和张国宝,秦怡演女主角拉英。这一演员阵容,表明厂领导对拍摄《农家乐》的高度重视。根据影片规定的剧情,女主角拉英是解放初期农村的新女性,能够演这样一个角色,秦怡感到特别幸福与自豪,这是她当演员以来第一次演工农兵。与此同时,秦怡也有点担心和惶惑,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对农村生活和拉英这样的未婚女青年比较陌生。怎样拍好这部戏,塑造好一个农家女儿的完美形象,秦怡心中没有底。为了从思想上拉近演员与角色之间的距离,摄制组组织全体演职人员学习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是秦怡第二次学习《讲话》。第一次是她当演员学习组长时带着大家学。在天真、单纯和过分热情的思想支配下,秦怡和许多人一样,把新中国神圣化,萌发了要把自己的过去全部推翻,把过去演话剧拍电影的经验全盘否定的想法,否则就不像是一个新中国的革命人。二次学习《讲话》,秦怡的想法不再像先前那样幼稚,她觉得自己的不足是不熟悉工农兵生活,需要的是和工农兵群众打成一片。为了演好拉英,秦怡决心从头学起。时令已是寒冬腊月,《农家乐》摄制组奔赴老解放区胶东莱阳深入生活,行前每人发一件棉军大衣,秦怡穿上兴奋无比,认为这是世上最好看的衣服,站在公共汽车站等车,也觉得它既保暖又神气。人在不同的环境里会产生不同的感受、不同的好恶和不同的情感。秦怡决心到崭新的生活中去寻找女主人公,探索、体验拉英这位农家姑娘的生活、思想和感情。从繁华的大城市来到广阔的农村,秦怡顿觉胸襟开阔,广袤的原野,起伏的丘陵,灰色的土屋,纯朴的乡情,农村的一切都让她陶醉。电影《农家乐》中演拉英作为老解放区,莱阳人民的生活相当贫困。摄制组的人分散住在堆牛粪的草屋里,牛粪加暖炕,怪异的气味把人堵得喘不过气。为了款待从大城市里来的干部,房东在剁碎的榆树叶中掺点玉米面,烙成一张张饼子当饭吃。秦怡第一次吃这种没有油、粗糙得难以吞咽的饼子,心中升腾起一阵强烈的冲动:可敬的老区人民,为了赶走日本侵略者,为了解放全中国,节省每一粒粮食支援前线,自己却以榆树叶代替粮食充饥。村里的孩子们一个个瘦骨嶙峋,挺着个大肚子,那是因为没有粮食,吃榆树叶充饥得了鼓胀病。渐渐地,秦怡自觉滋生了一种对农民、对劳动者的爱心,她与工农兵的心贴得更近了。摄制组在莱阳集体深入生活,导演张客每天都要求大家结合生活谈人物形象的塑造,主要演员还分头到村里体验生活,寻找各自所演角色的雏形,从中获取与工农兵在一起的真情实感。秦怡到了崭头村,住在一位贫农女青年家。这是一个贫脊的村落,到处是丘陵绵延,沟壑交错,村民们祖祖辈辈靠垒石造田为生。女青年十七岁,父亲不在了,母亲有病,全家的劳动靠她一个人担当,生活的压力与磨练,造就了她腼腆文静的性格,干起活来却麻利泼辣。女青年的生活本来是平静的,突然来了个南方城里人,每天和她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劳动,给她带来极大的负担和不安。她不明白秦怡是干什么的,也不明白秦怡笨手笨脚的还要抢活干,给她添了许多麻烦;而她的纯朴和善良,又深深打动了秦怡。一次,秦怡和女青年一起上山拉石头,秦怡不会推独轮车,女青年要她背着纤绳在前面拉,她在后面推。山路崎岖不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秦怡没拉过独轮车,以为只要用力气就行。上坡时她使出力气在前面拉,女青年在后面稳住车把用力推,独轮车慢慢爬上坡顶。到坡顶平行了没多远,又要下坡了,秦怡继续用足力气在前面拉,独轮车飞也似地直往下冲。“她姐,快松绳子,不要拉了!”女青年在后面大声惊叫。秦怡回头看,女青年两手死命拽住车把,力图减缓独轮车下冲的速度。秦怡意识到自己错了,十分懊恼。独轮车下坡有惯性,不用拉也会往下冲,假如再用力拉,后面的人无法掌控,只好等着翻车了。女青年好不容易停住独轮车,跑到秦怡面前说:“她姐,我是怕车翻了,石头会砸伤你……”“不,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干这样的活,以后你不要上山了……”女青年纯朴亲切的语言,让秦怡羞愧不止,她的年龄比自己小得多,竟如此关爱人。秦怡情不自禁地抱着女青年,激动地说:“你真好……你真好……”秦怡和女青年坐在小山坡上聊开了,女青年问秦怡为什么要到她家来,又问电影是啥样儿的;秦怡也问女青年的家和她的生活,俩人互相敞开心扉,倾心交谈。晚霞在远处的山边渐渐落下,映在天际的光辉五彩斑澜,女青年按住车把在后面推,秦怡背着纤绳在前面拉,装满石头的独轮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那情形似一幅意境深远的写意画。在胶东莱阳短短几十天的深入生活,老区人民的纯朴和友情,秦怡终身难忘。秦怡在这儿找到了“拉英”,发现了拉英应具备的质朴、热情、勤劳、乐观和刻苦耐劳的品质,真正体会到“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扮演角色的“感觉”有了,秦怡不再就戏演戏,靠技巧掩盖生活的不足。银幕上的拉英,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个有血有肉的形象。1950年秋天,《农家乐》在全国公映,当代农村新女性拉英给广大观众留下了美好深刻的印象,秦怡也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银幕上。作为意外收获,秦怡接着在另一部农村题材故事片《两家春》中演女主角坠儿。《两家春》题材新颖,讲述的是大媳妇和小丈夫的故事。几经曲折,大媳妇解除了与小丈夫不合理的婚姻关系,和相爱的小伙子结成美满姻缘。影片歌颂新社会的婚姻自由,鞭挞封建的包办婚姻,主题的现实性极强。导演瞿白音接到拍摄《两家春》的任务,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演女主角。一次偶然的机会,瞿白音看了《农家乐》,秦怡的表演朴实无华,性格鲜明,是演坠儿的理想人选。瞿白音当即拍板,邀秦怡参加《两家春》摄制组。接到瞿白音的邀请,秦怡很快读完剧本,她喜欢《两家春》,愿意饰演坠儿,同时也有点疑惑:拉英和坠儿都是北方农村的姑娘,都是善良纯朴的贫下中农,年纪也都在十七八岁,她一个人来演,连面孔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会不会雷同?尽管坠儿因为反封建,挣脱包办婚姻的牢笼,最后取得成功,性格比拉英更加坚强,但是剧情的发展往往不完全是人物性格的发展,如何避免两个农村姑娘从形象到气质的雷同相似,至关重要,否则不要说观众不满意,她本人也会通不过。为此,秦怡苦苦地进行思索。一天闲来无事,秦怡看一本连环画,一位农村姑娘唇边长着一颗黑痣,给人以一种很有个性的感觉。秦怡忽然受到启发,如果她在演坠儿时也在唇边画上一颗黑痣,不但不会破坏美的形象,相反更能体现人物倔强的个性,揭示坠儿对封建婚姻制度的憎恶和内在的反抗精神,而且在外形上也使坠儿与拉英多少有了些不同。《两家春》正式“定型”化装,秦怡向瞿白音建议:“我想在坠儿的嘴唇上点一颗黑痣,这样观众就不会把我当成拉英了。”电影《两家春》中演坠儿
“好,就这么办!”瞿白音欣然赞同。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造,在于求新。一个优秀的演员应当善于塑造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这如同画家挥毫绘出不同的画卷,科学家论证出不同的猜想和假设一样。秦怡不满足于在坠儿的嘴唇上画一颗黑痣,那仅仅是外形上的区别,她进一步琢磨的是怎样才能揭示人物独特的内心世界,使坠儿不同于拉英。几天后,摄影棚里拍内景:大媳妇坠儿抱着五岁的小丈夫“把尿”。这是一个纯叙述性的镜头,表演和拍摄都比较简单。灯光、摄影各就各位,等导演下令开拍。“导演,这个镜头这么拍没多少戏。”秦怡突发奇想。“你认为怎样拍才能出戏?”瞿白音很喜欢听演员的建议,“说说具体的想法。”“坠儿给小丈夫把尿,是很不情愿的,她越想越烦,越想对这门亲事越恨,终于忍不住要发泄出来,所以应当拍坠儿在把尿时气得将小丈夫摔在地上,充分表现她内心的愤怒和反抗情绪。”瞿白音听了极为赞赏:“秦怡,还真有你的。”后来,“把尿”这场内景戏是照秦怡的提议拍的,艺术效果特别好。《两家春》正式上映与观众见面,受到广泛好评,引起了很多与坠儿命运相同的年轻妇女的共鸣,她们以坠儿为榜样,奋起向封建包办婚姻进行抗争。不久,《两家春》被文化部评为1949—1955年的优秀影片,秦怡荣获女主角奖牌。1954年底,秦怡作为中国电影代表团的成员,去苏联参加在莫斯科举行的中国电影周活动。参观访问之余,代表团去中国驻苏联大使馆拜访,围绕坠儿嘴唇上的那颗痣,闹出了一场笑话。“你为什么把黑痣弄掉了?”大使馆的一位男同志看到秦怡,发现嘴唇上没有了黑痣,不解地问道。秦怡一时没反映过来,随口回答说:“没有,我本来就没有黑痣。”那位男同志肯定地说:“你一直有黑痣的,你在《两家春》里有黑痣的。”秦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接着解释说:“《两家春》坠儿脸上的黑痣是我画上去的。”“我记得你本来就有黑痣,给人印象很深的,为什么要弄掉它呢?”那位男同志固执得有点可爱。秦怡想想觉得好笑,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再往深处一想明白了:演员无论在舞台还是在银幕上塑造出来的人物,在观众的心目中都是真的,许多观众对编出来的故事也完全信以为真,艺术在人们心中所起的作用实在无法比拟。拍完《两家春》,已是1950年的年底,秦怡随上海文艺工作者组成的土改工作队到皖北宿县参加土地改革运动。这时,秦怡又怀孕了。但农村火热的斗争生活深深吸引着她,特别是演了拉英和坠儿,秦怡深深体会到,作为一个进步的文艺工作者,不熟悉新的社会、新的生活和新的人物,就不能很好地为新时代服务。秦怡隐瞒了自己怀孕的真相,愉快地参加了土改工作队。然而由于经常通宵达旦访贫问苦和发动群众,劳累过度,到宿县农村不久秦怡就流产了,不得不返回上海休养。在以后的日子里,秦怡积极参加上海文艺界的整风和“三反五反”运动。在抗美援朝,保家为国的热潮中,又积极参加捐赠活动,演出话剧《英雄的阵地》……强烈的翻身感和主人翁精神,促使秦怡用一颗火热的心去拥抱生活,听从党的召唤,伴随时代的步伐一起前进。1954年底,秦怡从苏联访问回到国内,应长春电影制片厂的邀请,在故事片《马兰花开》中演女主角马兰。《马兰花开》是一部反映妇女解放的影片。马兰不同于拉英和坠儿,她是一位工人家属,婚后忙着伺候丈夫,成了丈夫的附庸。新中国成立,社会主义的建设热潮欢迎“半边天”参加工业建设。马兰受到鼓舞,不顾丈夫的阻挠,走出小家庭,到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学习驾驶推土机。新的形象,激起了秦怡的创作欲望。电影《马兰花开》中演推土机手
剧组到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建设工地深入生活,秦怡学开推土机。坐在推土机驾驶室里,师傅给秦怡讲方向盘、离合器、油门和刹车,讲操作要领,讲完后扔下一句话:“开推土机不难,练熟了就行”。说完,跳下推土机走了。秦怡傻眼了,她学过商科,会打算盘;她下过农村,会锄地、会拉车。可她从没接触过机械车辆,不懂驾驶,师傅讲完后走人,她怎么办?这么大一个铁家伙,一个人也推不动!犹豫片刻,秦怡的倔强劲上来了,她坐到驾驶座位上,凭着过人的记忆力,东摸摸,西扳扳,硬把推土机开动了。一连几天,秦怡天天坐在驾驶室里,每天练得疲软无力,很快成为一名熟练的推土机手。正式开机拍摄,有一场戏是马兰驾驶推土机做各种难度较大的操作,有人建议改用替身,秦怡婉言谢绝。她不紧不慢坐进驾驶室,握着方向盘,根据剧情需要,完成了一系列复杂操作,得到所有在场人的称赞。《马兰花开》在宝成铁路基建工地拍摄,气候条件恶劣,气温零下二十多度,住的是泥巴地、竹篱笆墙的房子,吃的是夹满了沙子的馒头,条件十分艰苦。摄制组团结协作,有事大家一起讨论商量,决定了就同心协力地去干。每场戏的分镜头会议,导演李恩杰把分镜头画在黑板上,先从整场戏谈起,然后阐明一个个分镜头的地位、区别,让大家充分讨论,听取大家的意见,让每一个在场工作的人做到心中有数。身处这样的摄制组,秦怡特别珍惜,也特别能迸发出智慧的火花。有一场关于“接吻”戏的拍摄,给秦怡留下了深刻印象。戏的具体场面是:马兰从家里赶到基建工地与多年不见的丈夫见面,李恩杰要求两人一走进房间,丢下背包就拥抱接吻。从剧本提示的剧情看,夫妻俩感情很深,在特殊情景下可以做这样的处理,日常生活中人人都会这样做的。秦怡从未演过接吻戏,迈不开这一步,她振振有词地提出:“中国人的生活习惯,不会当众去拥抱接吻。”李恩杰说:“电影是表现生活中的人,他们到了自己的房间,如果没有点亲昵的表现,这才假呢。”秦怡认为李恩杰说得有道理,同时又提出:“这种接吻镜头,观众不能接受,改拥抱吧。”李恩杰没有勉强,退一步表示同意。电影《马兰花开》演推土机手拍亲昵的感情戏秦怡放不开,关键是有杂念,想退缩,特别是临到拍摄那天,现场除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又来了一大帮中外参观者,秦怡还被叫去应酬了一番,一转身要紧紧拥抱一个实际上不是自己丈夫的人,太难了。最后,秦怡充分调动人物内在的真情实感,排除一切杂念,拍完了这个镜头。“这不是很好吗?接吻也未尝不可。”摄影机一停,李恩杰满意地说。“只要人感情真切,不接吻也一样。”秦怡坚持自己的看法。李恩杰十分宽容:“你说的也言之有理。”如此融洽的创作氛围和愉快的合作,几十年来秦怡一直无法忘记,李恩杰皱着眉头的瘦脸,摄影师韩仲良的音容笑貌,不时在她脑海中缠绕。《马兰花开》拍摄中途,夏衍两次到摄制组看样片,看到马兰和丈夫吵架的一场戏,他高兴地说:“秦怡的表演越来越成熟了,这场戏看了很舒服,希望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秦怡本人也认为,这是她自1946年参加电影工作以来的重大转折,从塑造人物的角度分析,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发挥余地。《马兰花开》公开放映的时间并不长,没放几场就收起拷贝不许放了。原因据说是苏联老大哥有意见。马兰是推土机手,参加的是重工业劳动,当时的苏联老大哥不主张妇女参加重工业劳动,在强调一切以苏联为榜样的岁月里,《马兰花开》的命运自然就不妙了。从1949年年底至1954年年底,在新中国电影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秦怡先后参加了三部影片的拍摄,演的都是主角,不能不说是幸运的。然而,由于特定时期的社会需要,人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影片的宣传意义大于艺术价值,无论是拉英、坠儿还是马兰,均有概念化、公式化的倾向,难以经受时间的考验而永远留在观众的记忆之中。不过,这并非秦怡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