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二十一章银坛双翼

第二十一章银坛双翼25岁(1947年)

《无名氏》的戏经常拍到半夜三更，南市区又比较杂乱，金焰担心秦怡半夜回家不安全，便和秦怡约定：万一他没空到片场接她，戏拍到半夜两点，她就住到他那儿去，睡在他床上，他睡在沙发上。金焰的细心和周到，秦怡十分感动，她不明白金焰为什么不向她求婚，她猜想是金焰和王人美的感情还未彻底了断。金焰没有明确表示，秦怡也决不主动开这个口，她有她的自尊心。但是，从一个女性应有的敏感来看，秦怡感到金焰对她绝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一天白天，秦怡去看金焰，金焰正和别人通电话，内容是关于他去美国好莱坞拍片的事。这件事金焰没和她说过，秦怡听了有点意外，难道这就是金焰不向她求婚的理由？金焰打完电话，发现秦怡怔怔地站在一边，估计秦怡知道了他打电话的内容，忙说：“本来是说好去好莱坞拍片，一直定不下来，也许根本就去不成了，所以没有告诉你，再说我对这件事也有点犹豫。”电影《无名氏》中演女主角
秦怡一声不响，抬头看着金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金焰倒也爽快，接着说：“是的。如果我去成了，我们只好分手；去不成，我们可以在一起。”金焰这么一解释，秦怡蒙了，人几乎要窒息：他们之间的爱情原来是那样的无所谓，去则分，留则成，这算怎么一回事？爱情难道可以这样随便的？当然，世界上的男男女女，好一阵换一个的情况有的是，可秦怡不喜欢也不希望她和金焰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秦怡认为，为爱情应该做出牺牲。尽管内心情绪十分激动，表面上秦怡仍表现得很镇静，什么也没说，只说要回去了。金焰一点儿也没发觉，硬留秦怡在房东太太家一起吃晚饭。晚饭后，不愉快的心情发作了，秦怡头发晕，不断恶心想呕吐。“可能是胃不好，要不要去买点药？”金焰丝毫也没察觉他刚才的话伤害了秦怡，还以为秦怡犯病了。秦怡哭笑不得，这个人实在诚实得过头了，她什么也不想说，便急急告辞回家了。“他为什么不把有些话留在心里呢？”“难道一定要全盘掏出来伤害我吗？”秦怡在家里一个人呆坐着，傻想着。“也许他是不想伤害我？”“也许这是一种真诚的表现？”“也许……也许……”秦怡找不到答案，这应了一句关于爱情的老话：热恋中的人最低能。略略平息了心中奔腾的情绪，秦怡产生了另外一些想法。从某种程度上说，金焰是个诚实的人，他如果做了错事，绝对隐瞒不了，因为他不会为自己辩护！金焰的手是那样的巧，心是那样的直，嘴却是那样的笨。善良的秦怡总把别人往好处想。于是，在别的恋人之间可能会引发意外风波的这样一件事，她很快就忘了，和金焰的关系一如既往。1947年冬天，应香港建华影业公司邀请，秦怡到香港拍《海茫茫》，演女主角，男主角由乔奇担任。金焰正好没戏，和秦怡一起去了香港。有机会两人一起赴香港，他们决定公开同居，住在万邦酒店。这时，金焰对秦怡说，他不去美国了，朋友告诉他，解放战争很快就会胜利，他愿意留在祖国。金焰要去美国而不告诉她，秦怡嘴上不说，心中多少有些耿耿于怀。现在她对金焰反产生了几分敬意，这个人在政治上一点不糊涂，因而从感情到行动和金焰的关系越发亲密。1947年底，国民党蒋介石挑起全面内战，国统区的白色恐怖日益加剧，进步的文化人纷纷从内地暂避香港，所以秦怡和金焰一到香港，很快和吴祖光、吕恩、丁聪等老朋友见了面。金焰没什么事，他很喜欢香港的生活，整天和老朋友、老同事应酬不停。秦怡每天早出晚归忙拍戏，尽量挤时间和金焰一起与朋友们相聚，日子过得非常开心。“你们为什么不结婚？”看见秦怡和金焰出双入对，亲密无间，老朋友吴祖光在一次欢聚时不解地问。秦怡和金焰一时无法回答。他们并不把结婚看得那么重要，尤其是秦怡，认为男女双方如有真情，不结婚也能白头偕老；如没有真情，结了婚也约束不了，人的感情不是靠约束维持的。吴祖光乘热打铁：“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在香港结婚吧，我来帮你们操办！”说到年龄，秦怡和金焰真是不小了，两人都属狗，秦怡二十五岁，金焰三十七岁，比秦怡大一轮。朋友们这么热情，那就在香港结婚吧。秦怡和金焰默认了，吴祖光等一批朋友们开始精心张罗。1947年12月15日晚，秦怡和金焰的婚礼在宇宙俱乐部举行，郭沫若当证婚人，题“银坛双翼”，祝贺新人美满幸福。茅盾夫妇、翦伯赞、球王李惠堂，画家丁聪、方菁、张光宇，还有影剧圈中的夏衍、吴祖光、陈云裳、朱石麟、袁美云、舒适、苏怡等，共五六十人参加。12月21日的《大公报》以“秦怡金焰在香港结婚/文艺界公谌新夫妇/新娘说并不感到紧张”为主标题，作了生动报道：［本报香港讯］战时重庆“四大名旦”之一的秦怡，与战前“电影皇帝”金焰于十二月十五日晚在香港宣布结婚，这一婚礼之特点，就是他俩没有请朋友喝酒，反而有五六十位朋友们合伙请他俩在钵甸乍街宇宙俱乐部喝酒，到会者除了他们两位新人是客人外，其余的反是主人。结婚证书是一张长约尺余，阔约一尺的大红帖，首页上半面由证婚人郭沫若题“银坛双翼”四大篆字，下面书写“金焰三十七岁，民国纪元前一年生，黑龙江省城人。秦怡，二十五岁，民国纪元十一年生，江苏上海县人。二君献身影坛，驰誉当代，志同道合，愿契偕老，以民元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结婚于香港”。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在结婚证书的下半截签名，可惜这份结婚证书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烧掉了，不然是既有纪念意义，又有文物和民俗价值。秦怡和金焰，既非达官显贵，也非富商大贾，他们的婚礼却办得异乎寻常的热烈和隆重。据前面提到的《大公报》报道，婚礼仪式极其简单，酒筵一摆开，郭沫若先致词。他向秦怡说了句玩笑话：他现在要是单身一人，一定也会向秦怡进攻的。郭沫若接着说，秦怡的“怡”字一不小心写了别字，会成为“始”字，她与“电影皇帝”结婚，不就成了“秦始皇帝”了！大才子随意轻松的开场白，听得满座哈哈大笑，大家一起看着秦怡和金焰，两人满脸飞红，有点不好意思。正式致词，郭沫若用的是严肃的口吻：香港在文化和艺术方面，可算是一片沙漠地带，很多文化界的朋友到这里都不免感到悲观和失望。但我们知道，电影艺术界的朋友就是文化的垦荒者，昔日的上海、重庆，也都是寂寞荒凉之地，经过这班垦荒者的努力，才能成为中国文化的中心。所以今日新郎、新娘在此时此地结婚，实负有排除封建桎梏，发扬文化精神的责任，过去两位都有辉煌的成就，相信以后当有更卓越的表现。郭沫若的致词文采斐然，在对秦怡和金焰昔日的努力作了赞扬之后，又有对往后责任的勉励。最后，他祝福秦怡和金焰“珍重爱情，爱惜艺术生命”。翦伯赞和茅盾等，也祝愿秦怡和金焰争做人民的艺术家。朋友们要新郎金焰致答词，金焰素来不善在公开场合说话，忸怩不肯，倒是新娘秦怡大方，主动起身说：对今晚的婚礼我并不紧张，是郭先生的话令我紧张起来，深深感到今日艺术工作者责任的重大……我要一辈子献身于艺术，献身于人民。最后一句话，是秦怡在上海到马思南路中共办事处听周恩来作报告时听来的，今天用到她婚礼的答词中，十分贴切，赢来一阵喝彩之声。随后是猜拳祝酒，狂呼欢笑。文艺界人士大多热情奔放，碰到喜事闹起来更是新意别出。那晚喝醉酒的人很多，惟有新娘秦怡是清醒的，独坐一边看着众人微笑。历史学家翦伯赞也喝醉了，他七颠八倒地跑到秦怡身后，抓住她那件紫色长旗袍，一边踏步一边嘀咕着：“我愿意做你的尾巴……”丁聪不甘落后，又跑到翦伯赞身后，拉着翦伯赞的西装嘟哝着说：“我也愿意做你的尾巴……”翦伯赞和丁聪一带头，其余人也被吸引过来，大家争先恐后奔到秦怡的背后，一个接着一个，后者拉着前者的衣服，都说要做秦怡的尾巴。秦怡迅速站起来，回过头让翦伯赞走在前面，她拉着翦伯赞西装的衣角说：“还是让我做你的尾巴吧！”一群人醉薰薰的，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做游戏。大家之所以说要做秦怡的尾巴，是因为秦怡在致答词时说过“我一辈子要献身于艺术，献身于人民”，她说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婚礼结束，秦怡和金焰一起前往英国人开的高级酒店“雅兰亭”入住，秦怡事先订了房间，付了三天的房租，打算和金焰一起欢度蜜月。秦怡并没把结婚看得那么重要，但公开举行了结婚仪式，她心中还是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这是她第二次结婚，第一次结婚她是被动的，没有得到幸福。这一次的爱才是她的初恋，她期盼和金焰之间的爱情是纯洁的，能终生相伴，白头偕老。到了“雅兰亭”，秦怡像没和金焰同居过一样，急切地等待幸福时刻的到来，不料等来的是一场泡影。金焰在婚宴上喝得东倒西歪，一到“雅兰亭”就呕吐不止，吐完了倒头便睡，一直睡了两天两夜。因为拍戏，秦怡婚假只有三天，“蜜月”无法顺延，只好退掉租金昂贵的“雅兰亭”，重新搬到“万邦”。三天后，带着无法向人诉说的遗憾，秦怡没日没夜地继续忙着拍戏。婚后第五天，有人请秦怡和金焰一起吃晚饭，这本来是件高兴的事，想不到席中金焰与一位友人谈起往事，大发雷霆，一怒之下推翻座椅，拂袖而去。同座的男同伴起身去追，追到深夜也没见金焰的人影。朋友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连连向秦怡表示抱歉。秦怡既感到脸面尽失，又担心金焰的安全，一个人回到“万邦”，无法抑制的委屈和痛苦蹿上心头，秦怡放声大哭。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无法忍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爆发性的生活，承受不了心灵所遭受的冲击，金焰的酗酒和脾气的暴戾让她害怕：难道这一次她又错了？夜深了，秦怡哭罢站在房间的阳台上，仰望高挂在半空中的明月和繁星，心中一片茫然：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今天刚刚是结婚的第五天！“小迪，小迪，请你原谅，是我伤害了你！”不知什么时候，金焰回来了，他双手从后面扶着秦怡的肩膀，忏悔似地检讨着。“小迪”是金焰给秦怡起的小名，只有金焰才能叫。与金焰和满月的儿子合影
秦怡的心软了，正因为金焰的这一次“认错”，才使他们一起共同生活了三十七年。秦怡知道，在金焰的一生中，他从未向第二个人这样认过错。金焰的倔犟与刚烈，是造成他后半生事业不如意的重要原因。拍完《海茫茫》，已是1948年的春天，电影公司大老板张善琨想和秦怡签订合同。张善琨是大名鼎鼎的敌伪时期华影公司的创办人，秦怡不愿与他合作。碰巧这时，秦怡怀孕了，又特别想念母亲，她决定返回上海。金焰本可以放低条件和永华影业公司签订较长期的片约，秦怡决定回上海，他毫不犹豫地收起在香港长期发展的打算，和秦怡一起回到上海。1948年7月，秦怡生了个男孩，取名金捷，昵称小弟。小弟胖嘟嘟的，一双眼睛和脸盘长得像金焰，这是秦怡自有斐斐七年后的第二个孩子，金焰是中年得子，所以两人分外高兴。多了一个孩子，家中的住房更加紧张，怀孕后秦怡没有拍片，金焰因为片酬要价太高，与片商谈不拢，只拍了《乘龙快婿》和《迎春曲》两部影片，其余时间赋闲在家。一家人坐吃山空，哪有余钱买房子？幸好国泰影业公司这时请他们夫妻俩拍《失去的爱情》，犹如雪中送炭，秦怡和金焰接受了。《失去的爱情》是秦怡解放前拍的最后一部电影，也是她和金焰合作的唯一一部电影。两人结婚一年就拍“失去的爱情”，在外人看来有点不吉利，好在两人都不迷信，没有丝毫顾虑就投入了拍摄。然而，从后来两人关系的变化看，这件事多少给人一种不祥的暗示。世间的事瞬息万变，其间的蹊跷总也说不明，道不透。在电影《失去的爱情》中演女大学生(后左)，金焰演画家(后右)《失去的爱情》是一部宣传抗战的影片，金焰演画家，秦怡演女大学生，两人是一对恋人。画家因抗战准备离开上海去武汉，女大学生家中贫困，靠她做工维持生活，不能一起同行，两人被迫暂时分离。后来女大学生失业，为生活所逼嫁给一奸商，奸商强奸家中的女佣，被女佣用花瓶砸死。关键时刻，女大学生挺身而出，把罪名拉到自己身上，救了女佣一命，自己被判无期徒刑。画家得知消息，从武汉赶回上海看望昔日的恋人，女大学生已患肺病而奄奄一息，最终死于狱中。画家悲痛万分，意识到一个人总陷在个人的小圈子中不会得到幸福，于是决心北上，走革命道路。《失去的爱情》的导演汤晓丹，是一位极富经验的老导演，他每拍一部影片，会把分镜头一个个画出来，让演员在拍摄前对整部影片有视觉感，有利于演员做好创作准备，并从中得到启发，等到开拍时已心中有数，能充分体现分镜头剧本的要求。秦怡为汤晓丹选中她和金焰演一对恋人感到高兴，她特别珍惜和汤晓丹的合作，和金焰的表演也达到了一定水准，汤晓丹认为他们的表演“确实与一般演员大不相同”。从故事来说，《失去的爱情》写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是一部相当有可看性的影片。可等影片上映时，上海刚刚解放，两位大明星的首次合作虽然对观众极有号召力，一上映就场场客满，但评论界的反映并不热烈，改朝换代大喜事的来临，他们认为影片应该更具浓烈的革命精神，因此《失去的爱情》放映没几天就收进片库，后来连拷贝都找不到了。秦怡本人在拍摄时看过一些样片，没看到后期制作完成的全片。时间一长，对《失去的爱情》只记得一个镜头：画家赶回上海，急切盼望与昔日的情人相逢。他匆匆奔到医院探望，为时已晚。女大学生倚在牢房的铁栏门上，深情地望着她永远期待的情人，默默无语……最后她告诉他，她的病已无法挽回，嘱咐他按自己的意志去奔赴前程。说完这句话，两行热泪从她面颊上往下流淌……她安详地离开了人世。秦怡倾注了全部情感拍这个镜头，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四十年后的1997年1月，秦怡去马来西亚访问，在一个边远的城市，一位影迷告诉她，他从澳洲朋友那里录了秦怡所有的片子，他一一报出片名，其中就有《失去的爱情》。秦怡非常羡慕这位观众，他至今还能看到她早就看不到的影片。拍完《失去的爱情》，已是1948年年底了，解放战争的炮火隆隆轰响，蒋家王朝已经摇摇欲坠。天快亮了，上海人民心怀喜悦，翘首以待。秦怡当然就更不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