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二十章意想不到的爱

时间:2008-03-18 03:00:12

第二十章意想不到的爱25岁(1947年)

古往今来,人世间最难说清楚的感情,恐怕就是爱情了。什么是爱情,怎样才能得到爱情,谁也说不清楚。在舞台和银幕上,秦怡演过不少痴情女子,但在生活中她从没有主动想过爱,在爱情上她是被动的。十七岁那年,秦怡的全部思想沉浸在抗战的追求之中,“爱情”的旋风猛烈地向她袭来,由此让她尝到的不是爱情的甜蜜,而是分外的苦涩,此后经历五年的离婚大战,才获得自由之身。好不容易跳出“围城”,秦怡一心只想多拍点戏。然而,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之下,又一场爱情的旋风开始向她逼来。1947年的除夕之夜,事隔八年分离,秦怡第一次和家人一起过年。按照上海本地人的习俗,吃完年夜饭,秦怡洗完头,披着一头湿漉漉的秀发,准备和姐妹们一起“守岁”。“乒……乓……”马路上和弄堂内的爆竹声一阵阵传进屋内,不时蹿入半空中焰火的光亮从窗户射进来,节日的气氛令秦怡分外激动。在重庆和成都八年,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欢度过新年。母亲瞿素月从楼下上来,走进厢房,在一家人吃饭的八仙桌一边坐下,脸上漾着笑意,叫秦怡坐到她身旁。姐姐拿出麻将盒将麻将牌倒在八仙桌上,八仙桌空下的另一边留给妹妹。顺从母亲的招呼,秦怡挨着瞿素月坐下。看样子,老太太今晚不打足八圈不会罢休。秦怡回到上海两个月了,母亲始终处在兴奋之中。离家出走的女儿回来了,又是那样的有出息,一家人的穿衣吃饭从此有了保障,她在亲友们面前感到脸上特别有光。“妈,今天是过年,输了可不许赖”。秦怡双手搓着麻将牌,笑着对瞿素月说。秦怡不喜欢打麻将,为了让老人家高兴,她故意逗弄母亲。瞿素月同样笑着说:“凭你那点三脚猫本事,要赢我还早着呐!”她伸出双手也搓起了麻将牌。忽然,楼下有人敲门,同时伴有“秦怡、秦怡”的喊叫声。“咦,守岁之夜谁会找上门来?”秦怡疑惑不解,起身到楼下开门。门一打开,闪身而进的是长得高大英俊的刘琼。他和秦怡在即将拍摄的《忠义之家》中分演男女主角。影片虽然还未开拍,两人在摄影棚内见过几次面,已经熟悉了。秦怡看着刘琼,笑眯眯地问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事?”“不,在下提前给重庆回来的大明星拜个早年。”刘琼半是嬉笑半是认真地说,“还给你带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帝金焰先生。”说着他往边上一站。听说是金焰来了,秦怡大吃一惊,而一位身高约一米八,鼻梁笔挺,眼不大却极富魅力,风度潇洒的人此时已站在她面前。秦怡仔细一看,果然是电影皇帝金焰。“秦小姐,除夕之夜冒昧上门,多有打扰了。”金焰真诚地说,那轮廓分明的脸上溢出一层浅浅的笑意。“金先生……欢迎……”电影皇帝突然来访,秦怡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忙把客人邀请到楼上厢房。客人来了,瞿素月和两个女儿起身相迎。秦怡分别向母亲、姐姐和妹妹介绍刘琼和金焰。电影皇帝名声很大,母亲、姐姐和妹妹早有耳闻,也看过他在银幕上演的角色,今天一个真真实实的人竟然来到家里,而且就站在她们面前,她们感到十分意外,一时间什么也没说,只顾睁大眼睛看着电影皇帝。金焰亲切和蔼地看着秦怡的母亲、姐姐和妹妹,微微点头示意。厢房不大,六七个人齐刷刷地站着,显得逼仄。秦怡有点尴尬,自己的家太寒碜,怎么接待这两位大明星呢?“把客人请到你表姐房里去坐吧!”瞿素月最先反应过来,给秦怡解了难题。母亲一提醒,秦怡才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我家太小了,我家太小了。”她把刘琼和金焰领到表姐的新房内。表姐婚后借不到地方,新房暂时设在她们一家住的前厢房后面。后厢房虽不大,但因为是新房,比较整洁,是接待客人的理想场所。看到秦怡有些狼狈,刘琼想说些安慰话,被金焰抢在前头:“我倒很喜欢这种石库门房子。”电影皇帝说一口上海话,秦怡听了倍感亲切,尴尬之态立刻被打消了。看来,电影皇帝是个善解人意的人。金焰是秦怡从小就崇拜的偶像,进入演艺圈后,听到过不少关于电影皇帝的传说,更增加了对他的崇拜之情。金焰原名金德麟,1910年出生在朝鲜汉城一个医生家里。在他两岁时,父亲因参加抗日活动,受到朝鲜当局的迫害,全家一起逃到中国东北通化,加入了中国籍。后来为了生活辗转来到天津,又一个人迁至上海。1929年,他经人介绍进了民新影业公司,从当小杂役、小场记、小配角干起,凭着自身的毅力和勤奋,先后主演了《母性之光》、《三个摩登女性》、《大路》等影片,树起了一个富有朝气的新型的知识分子形象。接着,在与阮玲玉一起主演的影片《野草闲花》中,他以健美的体魄和青春活力,创造了“学生型”的银幕形象,观众看了感觉耳目一新,引起轰动。在《一剪梅》、《恋爱与义务》等影片中,金焰继续与阮玲玉合作,分演男女主角,成为当时观众最喜爱的“银幕情侣”。1932年至1935年,上海《电声日报》效仿好莱坞,举办“电影皇帝”的评选活动,金焰连续三年当选,成为中国影坛的第一位“民选”电影皇帝。消除了先前的激动和紧张,在表姐的新房内,秦怡给刘琼和金焰倒茶,又拿出花生瓜子,气氛变得轻松随意。近距离看自己心中崇拜的偶像,秦怡多少有点难为情,丰腴的脸庞漾起红晕,在电灯光下更显得妩媚动人。刘琼看看金焰,又瞧瞧秦怡,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两个都在重庆待过,过去见过面吗?”金焰爽朗地说:“见过,在重庆的一个朋友家里。”秦怡也想起来了。那是六年前的1941年,金焰过生日那天,陈天国带她一起去向金焰祝寿。陈天国对金焰百般崇拜,他告诉秦怡,金焰不仅善于射击、骑马、游泳、开车,是个全能的演员,而且还会做电工、钳工、踩缝纫机和打毛线……当时金焰和王人美住在南岸黄山顶一个朋友的大别墅中。在秦怡的印象中,那天王人美活泼热情,金焰有点傲慢,她很羡慕金焰、王人美婚姻的美满和谐。所以,三年后的1944年,听说金焰和王人美离婚了,秦怡也和大多数观众一样,非常惋惜。她想象不出,这么一对般配的夫妻怎么会劳燕分飞呢?对于往事的回忆,不知不觉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秦怡说她上小学时就看过《野草闲花》和《恋爱与义务》。金焰谦虚地表示,“那时候刚学着拍电影,艺术水准不高”。刘琼在一旁两面开着玩笑。稍稍寒暄了一会儿,看到秦怡要和家人一起“守岁”,刘琼和金焰起身告辞了。送走了刘琼和金焰,秦怡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要是在过去,想一睹电影皇帝的风采是多么不容易;今天他居然放下架子,到自己家里做客。生活的变化,有时真让人难以思议。刘琼带金焰在除夕之夜登门拜访秦怡,目的是想把金焰介绍给秦怡。刘琼和金焰是好朋友,知道金焰和王人美离婚后十分寂寞。抗战胜利,金焰从重庆回到上海,就住在刘琼家里。同样,刘琼和陈天国也是好朋友,知道陈天国和秦怡断了关系,陈天国很快有了新欢,秦怡还是孤身一人。刘琼想做个月下老人,用一根红线把两人牵在一起。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金焰,金焰求之不得,这才有了除夕之夜的上门“做客”。一台大戏拉开了大幕,对秦怡来说,这是一段意想不到的爱。金焰一时没找到拍片的机会,比较空闲,自除夕之夜去秦怡家后,隔几天他就去秦怡家玩。秦怡拍戏忙,不常在家,金焰就和秦怡母亲拉拉家常,一点也不拘束。金焰说一口上海话,语言上的亲切使他和秦怡母亲很能沟通,没有任何隔阂。瞿素月把这位电影皇帝敬为上宾,也把他当做自己人,时常在秦怡面前夸赞金焰,不断拉近秦怡对金焰存有的距离感。有时碰到秦怡在家,两人见面后都很高兴。光是坐着说话,有点乏味,秦怡便拉着表姐一起打一块钱四圈的麻将。秦怡不精通牌艺,屡屡出错牌乱打一气,惹得金焰很是生气。秦怡乘机取笑说:“打一块钱的麻将还这么认真!”“不是钱的问题,做什么事不认真就没有意思,打牌也有一个锻炼脑子和提高技巧的问题。”金焰反对秦怡的马虎劲儿。金焰过于较真,让秦怡难以忍受,有时连自尊心都受到了伤害。一次,金焰破天荒地约秦怡去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秦怡高兴极了。自从和金焰相识,金焰很少约她到外面去玩,再说那天她正好不拍戏。想不到真到了那天,导演临时通知要补拍两个镜头。秦怡补完戏回到家,换好衣服赶到“大光明”,电影已开场好几分钟了。原来说好金焰在电影院门口等她,票子也在他那儿,现在金焰不知是没来还是进去了,秦怡进不去也不敢走,在放映厅门口犹豫徘徊。大概一两分钟光景,刘琼拿着票子从放映厅出来,把票子给了秦怡,秦怡接过票子匆匆钻进放映厅。“对不起,我来迟了。本来今天说好不拍戏的,是临时通知补拍两个镜头,所以……”秦怡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坐下就轻声向金焰解释迟到的原因。金焰不领情,生硬地说:“我最讨厌迟到的人,别说了,快看电影吧!”如同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秦怡被浇蒙了:这发的是哪门子火呢?秦怡心里很不好受,无趣地看着银幕,再没和金焰说一句话。电影放映结束,两人走出电影院,连招呼都不打就各自回家了。过了两天,金焰主动上门找秦怡,送给秦怡一只可以别在胸前带有金属链子的木制小帆船,这是他亲自动手做的,意在向秦怡表示曾经有过粗鲁的歉意。秦怡很喜欢这件小礼物,她看看木制小帆船,又看看金焰,明白了藏在小帆船背后深刻的用意。对于两天前偶然发生的不快,秦怡早忘记了,并自责是她迟到不好。金焰认真守时,性格鲜明,很有特点,是个率真而透明的人。有过这样一次小小的“风波”,两颗心渐渐地靠近。有空余时间,秦怡会主动去看金焰;金焰接演吴永刚的《迎春曲》,秦怡也常到摄影棚去探班。拍片空隙,金焰动手做朝鲜泡菜,用泡菜烧肉,美味无穷,秦怡特别爱吃。秦怡和金焰婚前合影(1947年)随着交往的加深,金焰政治上爱憎分明和强烈的民族感、爱国心,深深地打动了秦怡。抗战爆发之初,日军还没有进入上海租界地区,金焰就不再拍片了。一位日本少佐找到金焰,要他和日本演员一起拍电影,金焰血气方刚,严词拒绝:“你以为你们能够征服中国?”日本少佐傲慢地说:“我们大日本从来没有失败过!”“你们可以占领中国的领土,但你们征服不了中国人的心!”金焰冷笑着回答。父子两代人和日本侵略者结下的仇恨,他蓄积于胸的愤怒之情,骤然间爆发了。日军很快进了租界,为了免遭侵略者的报复,金焰和王人美丢下上海的家,辗转香港、桂林、昆明,再到重庆,大好时光白白在流亡中流逝。八年抗战,金焰在重庆只演了一出话剧,拍了一部电影。秦怡佩服金焰的铁骨铮铮,一股爱意开始在心中酝酿。但不知什么原因,金焰一直未向秦怡作明确表示。秦怡生性平和传统,又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也没有主动向金焰发出爱的信息。这样,横隔在互相仰慕的一对恋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谁也不先去捅破,尽管该有的交往和关心仍继续在进行。秦怡从来就不缺少追求者,当金焰迟迟不向秦怡表示爱意之时,秦怡的另一个追求者胡业祥向她发起了爱的攻势。胡业祥是著名影星蝴蝶的堂弟,秦怡初中时的同学。抗战爆发,秦怡在重庆演话剧走红,胡业祥在重庆中央大学求学,当时他曾向秦怡吐露过心曲,因为有陈天国的缘故,没有任何结果。随后,胡业祥被国民党军方选派到美国学习空军,中断了和秦怡的联系。1947年7月,《遥远的爱》拍到一半,秦怡意外收到胡业祥的来信,信中说他已从美国学习结束回到国内,部队驻扎在徐州,他好不容易打听到秦怡的消息,因为有假期,想到上海来看看秦怡。信写得言辞恳切,秦怡很受感动:胡业祥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早在初中读书时,胡业祥的随和可爱和好脾气,就给秦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秦怡立即回了一封信,同意胡业祥到上海来看她。老同学多年没见面,有机会叙叙旧,怎么说都是件好事。收到秦怡的信,胡业祥迅速从徐州赶到上海,找到秦怡的家。最初的几次会面,胡业祥谈美国的见闻,秦怡讲拍电影的趣事,各自都当故事听,彼此相当高兴。胡业祥约秦怡外出逛马路或喝咖啡,秦怡都落落大方予以接受。可每次外出,胡业祥总是穿一身笔挺的国民党空军的军装,秦怡感到特别别扭。秦怡对国民党没有好感,中央训练团事件发生后,她对国民党军人更没有好感。她虽不是共产党员,但她的全部行动已自觉接受共产党人的领导。“下次你和我出来的时候,能不能不穿军装?”秦怡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不满。“穿军装难道有什么丢人吗?”胡业祥疑惑地看着秦怡,不明白秦怡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秦怡同样看着胡业祥,她感到了两人思想上的差异。胡业祥继续说道:“我穿的是我们国家空军的军装,我是为了保卫我们国家才到美国去学习空军的,为什么和你出去我不能穿军装?”“你穿的是国民党空军的军装!”“国民党的空军也是中国的!”秦怡有些生气,大声说:“你知道吗,国民党蒋介石马上就要打内战了!”秦怡这么一说,胡业祥不响了,他本来感到很自豪,突然发现秦怡根本瞧不起他,心陡然冷了半截。不过,对爱情的渴求战胜了他心中的不快,后来他请秦怡外出吃饭,还是脱下了国民党空军的军服,换上了临时买的一套西装。秦怡意识到胡业祥对她的那份爱,可她无法接受。古人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和金焰的一腔正气相比,胡业祥政治上太糊涂。有了对比,秦怡希望金焰赶快向她说一声:“我爱你!”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啊!但是,胡业祥并没有放弃他追求爱的权利。《遥远的爱》拍完后,秦怡接着拍《无名氏》,因为国民党审查机构不断干涉,要求反复修改台词,拍摄进度很慢。一次,秦怡在摄影棚连拍了两天两夜的戏,糊里糊涂在摄影棚睡得正香,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秦怡睁眼一看,是胡业祥从徐州赶来看她。秦怡刚和胡业祥没说几句话,金焰也到了片场。自《无名氏》开拍,金焰三天两头开着车子接送秦怡,今天碰巧,撞上了胡业祥。金焰知道胡业祥也在追求秦怡。在电影《无名氏》中演女儿国英“今天的戏到下半夜都拍不好,你们不要等了,都回去吧。”胡业祥和金焰谁也没有离开。胡业祥专程从徐州赶到上海,不会因为秦怡的劝说就轻易放弃追求的机会;金焰看到了竞争者的威胁,更不会不争而走。戏拍到凌晨一点多收工,金焰和胡业祥一直等着,两人谁也不搭理谁。秦怡卸完装准备回家,看见金焰和胡业祥两个人干耗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金焰先打破僵局:“我有车,我送你回家吧!”胡业祥也不甘落后:“我陪你一起走走,先放松放松,睡觉会更香。”秦怡左右为难,迟疑片刻后说:“小胡,你从徐州到上海,又等了这么长时间,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胡业祥很听话,独自先走了。秦怡上了金焰的车,金焰把她送到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面对两位优秀的追求者,秦怡心中翻腾不定:不用怀疑,金焰和胡业祥都是爱她的,她和谁都没有明确关系,老这么拖着,外人以为他们是在谈“三角”恋爱,万一谁先把握不住自己,弄出点小乱子,三流小报大做花边文章,不是闹着玩的!思来想去,秦怡觉得这件事应该作一个了断了。秦怡想过选择胡业祥,可胡业祥是国民党派到美国去学空军的,学了五六年,他绝对不肯脱下军装。他不脱军装,跟国民党走,内战打起来,他驾着飞机去轰炸解放区,她能跟他吗?不行,不能作这样的选择!秦怡感情的天平倾向了金焰。她和金焰年龄差距并不大,两人都有过不幸婚姻,又同在电影界当演员,有共同语言,特别是在政治上,金焰能让她放心。金焰成了秦怡第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也是她一生唯一真心爱过的男人,她愿意和他同舟共济,恩爱相伴,白头偕老。决心下定后,秦怡写了封信给胡业祥,婉转地叫他今后不要再到上海来看她了。胡业祥为此受到很大打击,身体不好。秦怡知道后非常内疚,写了第二封信去表示安慰……再没有任何顾虑了,秦怡等着金焰向她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