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十七章结婚进行曲

第十七章结婚进行曲23岁(1945年)

贺孟斧不幸去世，“中艺”导演的重担落在了应云卫身上。应云卫和贺孟斧是风格和个性迥然不同的两个导演，秦怡喜欢和贺孟斧合作，也非常佩服应云卫。应云卫担负剧社大大小小的事务，里里外外都是当家人，平时忙得连人影儿也见不着。应云卫排戏不喜欢看剧本，他是个“智多星”，脑袋里装着无穷无尽的“鬼点子”。他的生活阅历之丰富，在文艺界是少有的；他的导演经验之丰富，是一般导演不能相比的。《桃花扇》演完不久，“中艺”决定演剧作家陈白尘的《结婚进行曲》，应云卫自己执导。《结婚进行曲》主要写一个年轻、单纯和充满幻想的女大学生黄瑛，为了追求自由独立的生活，冲出封建家庭的樊笼，外出谋生，遭遇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歧视和侮辱，最后不得不回到她要抛弃的那个封建家庭。戏的风格，是喜剧，也是悲剧，讽刺性很强，主要讽刺毕业即失业的社会现实。应云卫分配秦怡演剧中女主角黄瑛，李纬演男主角刘天野，两人是一对夫妻，因为生活没有着落，整天吵架。自《大地回春》之后，应云卫很少直接导戏，秦怡演《大地回春》中的女主角黄树蕙一炮走红，也再没机会和应云卫合作。这一回应云卫亲自点将，让秦怡演黄瑛，秦怡很高兴，其他演员还有李天济、苏绘和杨华。事实上，秦怡的经历和黄瑛的经历大体相似。所不同的是，秦怡离家出走，寻找投身抗战之路，虽屡遭磨难，幸运的是她碰到了许多好人，他们帮助她支持她。对于黄瑛的幻想、痛苦和遭受的曲折，秦怡很好理解，也非常熟悉。尤其在气质上，秦怡与黄瑛比较一致。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滚了多年，秦怡洁身自好，一直保持着纯朴的学生气质。有这些有利条件，要在舞台上演一个既向往自由又屡经坎坷的女大学生，秦怡不觉得有多少困难。和秦怡演对手戏的李纬，表演上比较成熟，演戏自然而有个性，秦怡很喜欢跟他合作。在李纬的感染下，秦怡逐渐放开手脚，两人配合默契，互相呼应，演戏就像在生活中一样，爆出了不少火花。应云卫是个极富判断能力和应变能力的导演，《结婚进行曲》既是喜剧，又是现实题材，他导起来很拿手。演员排戏，应云卫不看剧本，坐在一旁听演员对台词，就能抓住每一个关键之处，知道哪些地方会有什么样的舞台效果，要求演员在刻画人物性格、职业特点和习惯动作上下功夫。此外，他还特别注意细节的表现，对演员的即兴发挥能随时加以捕捉，决定取舍。几乎是一致的评价：在应云卫导演的戏里演角色，演员感觉特别轻松省力，容易出彩。有一场戏，是黄瑛和刘天野因为找不到工作，生活不顺心，发生了争吵。秦怡和李纬在这段戏中，越演越放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全身心地进入了角色，吵得语无伦次，说错了台词也顾不得纠正。这时，黄瑛卷起铺盖要走，这在原剧本中是没有的，是演员在吵架中自然而然产生的，效果比剧本设计的动作要好，这说明演员把自己和角色真正融为了一体。应云卫发现了这点，毅然决定用铺盖做道具，重新排演这场戏。戏重新排演：黄瑛坐在铺盖上哭，忽然发现洗好的碗没放好，边哭边站起来去放碗。此时刘天野马上坐到铺盖上，说绝不让黄瑛走。接着，两个一会儿是你坐下，我站起；一会儿是我坐下，你站起。有两三个来回，末了两人分别坐在铺盖的两端，吵累了，彼此都不说话，一起垂下了头。这样，喜剧变成了悲剧，观众看了感到心酸。一对本来美满幸福的小两口，因一系列社会问题，他们无法获得安宁的生活，每天在打打闹闹、哭哭笑笑中过着希望幻灭与无限痛苦的生活。一流剧本，一流导演，再加上一流演员，故事又是反映现实生活的，《结婚进行曲》的演出大受欢迎。成都的观众很喜欢这部表现妇女命运的喜剧，连演两个月，场场满座，特别成功。剧中的黄瑛一角，又要吵又要哭，一场演戏下来，体力消耗大，演员十分疲劳，应云卫设了AB角。但大多数观众买票看戏，是冲着秦怡来的，B角黄瑛一直没机会上场。结果整整两个月，秦怡天天扯着嗓子在台上喊，在台上哭。有时白天还要加日场。不加日场的时候，下午依然排新戏，除了夜场结束后睡觉，秦怡基本没有休息的时候。长时间的过度支出，生活条件又差，秦怡的抵抗力大大减弱，每天演下来，浑身大汗，疲倦异常，真想能休息几天。终于，秦怡的嗓子出了毛病，起先是一点点沙哑，接着是一觉醒来发不出声音，不能登台演出了。被逼无奈，应云卫不得不同意让秦怡休息两天，由B角代替登台。那天下午，秦怡早早就上床休息，满以为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觉。谁知，前台刚刚挂出当日演出换演员的牌子，观众一看演黄瑛的不是秦怡，起哄声立刻炸开了锅。他们冲到售票处，大声嚷着说：“秦怡不演，我们就退票！”应云卫急了，观众真的退票，一天停演，损失不小，处在经济困难中的剧社承担不起。他马上派人请来医生，给秦怡打针，喷药，又买来胖大海要秦怡泡茶喝。他暗存侥幸：到晚场演出前，秦怡的嗓子最好能发出声音。事与愿违，打针、喷药一无效果，演出时间快到了，秦怡的嗓子仍然发不出声音。应云卫急了，顾不得他先前说过让秦怡休息两天的话，急匆匆闯到小竹篱笆屋，说：“小秦，观众嚷着要看你的戏，今晚还是你演吧！”秦怡从来没看见应云卫急成这样，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今晚如果你不上场，观众肯定要退票，剧社这个月的开支就报销了，大家连饭都吃不上。”实在是没有办法，应云卫拿出了杀手锏。他相信秦怡不会置剧社的利益不顾。秦怡吞咽几口唾液，润润嗓子，总算发出了声音：“我的嗓子不是什么重病，问题是没有声音。观众在台下听不见我说话，照样会闹起来，到时候反而更麻烦。”“只要你一出场，他们会原谅你哑嗓的，说不定还会同情你呢？你不要发愁，有多大嗓音就发多大嗓音。”应云卫的分析能力比谁都强，他认为观众非常想看秦怡的演出，只要说明秦怡是抱病登台，观众非但不会有意见，反而会大受感动。作为中华剧艺社的当家人，应云卫把话说到这份上，秦怡不好不上场了。“我知道剧团的困难，虽然我很想休息，哪怕是只休息一天，但我决不会见难不救，只要剧团需要，我能坚持上台演出。”她理解应云卫的苦衷，能撑起“中艺”这个家，很不容易。“今天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你的嗓子那么哑，太难为你了。”应云卫心中热乎乎的，说得全是真心话。秦怡说：“在开演前给观众说几句话，请他们原谅。”说完，她起身下床，走进后台。剧场里差不多全坐满了，乱哄哄的一片：“我们要看秦怡！”　“我们要看秦怡！”喊声有节奏地响起。秦怡心里一热，眼眶有些湿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究竟是观众对她的偏爱，还是对她的信任呢？容不得多想了，秦怡赶紧涂油彩化装。大幕在舞台的脚灯照耀下拉开，乱哄哄的叫喊声停止了。秦怡上台，观众瞪着眼睛看着她，果然是他们喜爱的那个黄瑛。剧场里寂静无声，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出来，千百双眼睛一起盯着秦怡看，千百副耳朵一起竖起听秦怡说话。秦怡张口使劲说话，说剧中的台词，她没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剧场内有一丝骚动，也有些窃窃私语，很快又静了下来，静得使秦怡有点吃惊。秦怡很快镇定，继续张口说着，她听到的是可怕的气声。不管它了，只要观众不喝倒彩把她赶下台，她就这么说下去，演下去。秦怡吃力地提着嗓子喊着，发出来的是沙哑低沉的气声，居然连最后一排的观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如神助，那天整个剧组配合十分默契，没出一丁点儿差错。大概是《结婚进行曲》已连演了两个月，剧情、台词、神态和动作，大家均已烂熟于胸，怎么演怎么成；也可能是事出偶然，为了剧社的名誉和利益，为了对得起忠实的观众，大家演得格外用心。一出三幕五场的戏，秦怡就这么用气音，拼着浑身的精神演完了，这不能不说是话剧舞台的一个奇迹。全场观众聚精会神从头看到结束，连咳嗽声也没有听到，敛声屏气看这么长的戏，人会很疲乏的。那天剧场扫地的清洁工人省去了许多力气，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处是瓜子壳和纸屑，注意力全集中到台上，看戏时没人再嗑瓜子，吃零食，散场后他们不用扫地了。演毕，秦怡快速退到后台，喘一口长气，如释重负，感到人像散了架似的。观众看戏投入，她比平时演得更加投入，因此倍感疲惫。秦怡准备卸装，舞台监督及时来到后台，请她出去谢幕。秦怡重新走到前台，迎接她的是观众经久不息的鼓掌和欢呼，场面之热烈，超过以往任何一次的谢幕。秦怡再三向观众鞠躬，为观众的理解与合作所感动……看着台下忠实热情的观众，秦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尽情挥洒。在观众热情的鼓舞下，她像演哑剧一样演完了全剧，观众还是这样地理解她，爱戴她，这是她当演员以来得到的最高奖赏，获得的最大尊重。这次演出，给予秦怡很大的震动和教育，观众的爱使她从渺小的自我中跳了出来。演员和观众是息息相关的，离开了观众，演员的价值何在？秦怡深深体会到，如果是为了谋生，何必去搞文艺呢？文艺需要一种内在的强大的精神力量，而且这种力量始终来自观众——即来自人民中间。以自己从艺术中所得到的感人的精神力量，再通过自己的劳动释放给别人，这才是自己终身应该追求的理想。否则，整天陷在狭小的私人的生活纠葛之中，陷在无谓的争名夺利之中，人生有什么美好可言呢？《结婚进行曲》的演出，无论在思想境界还是艺术境界方面，秦怡都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既然观众非要看秦怡的戏不可，而且带着哑嗓也能演出成功，秦怡再没有提休息的事。她每天坚持演出，嗓子无法休息，得不到恢复，便永远地沙哑了，直到今天也是如此，这反成了她音色的一个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