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十六章难忘李香君

时间:2008-03-18 02:53:28

第十六章难忘李香君
在重庆和成都塑造的艺术形象中,秦怡最忘不了的是《桃花扇》中的李香君,和李香君联系在一起的,是《桃花扇》的导演贺孟斧。这是秦怡无法忘记的一个集同事、朋友和恩师于一身的人。秦怡不喜欢演古装戏,古人生活的环境她没看到过,难以去想象和体验,演起来不容易进入角色的思想与情感世界。在重庆,秦怡演过《天国春秋》里的红鸾,三句台词一场戏,是个群众角色,算不得什么,何况当时她还没有挑选角色的权利。从西康回到成都,应云卫同意秦怡回“中艺”,第一出戏演的就是《桃花扇》中的李香君,秦怡没有讨价还价,乐意地接受了。这主要出于两点考虑:其一,她急于重返舞台;其二,《桃花扇》的导演贺孟斧,是她所敬重的导演。贺孟斧比秦怡大十多岁,秦怡和他在重庆时认识。贺孟斧导演《愁城记》,派秦怡在剧中演一个跑龙套角色,秦怡没有因此对他有丝毫隔阂,始终和贺孟斧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尽管两人差不多是属于两代人,但彼此间有许多相似之处,对人对事容易产生共鸣。比如,两人都崇尚纯朴,追求高格调;两人都酷爱俄罗斯文学,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秦怡喜欢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贺孟斧说将来一定为秦怡排这两出戏,让她演安娜和玛丝洛娃。因此,秦怡听说贺孟斧导演《桃花扇》,马上激起了她的创作热情,并庆幸重返舞台的第一出戏就遇上了一个好导演。贺孟斧很欣赏秦怡,认为秦怡演技出众,气质非凡,这一特点在重庆后期的演出中得到了充分体现,所以当“中艺”在成都站稳脚跟,让他导演《桃花扇》,他首先想到的是让秦怡演女主角李香君,温锡莹演男主角侯方域。《桃花扇》是我国的十大古典悲剧之一,作者孔尚任以明朝末年南京名人侯方域和秦淮歌女李香君,在媚香楼悲欢离合的恋爱故事为题材,结合政治风云和时代战乱的铺述,突出“借离合情,写兴亡之感”的主题。为宣传抗战救亡,抨击国民党顽固派的假抗战真反共,“中艺”决定把这一古典名剧搬上话剧舞台,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导演贺孟斧是大西南最有才华的中年导演之一。排演《桃花扇》,他担任导演兼舞台设计,甚至包括主要演员的服装,他都亲自一一作周密考虑。贺孟斧每排演一出新戏,都讲究创新。对《桃花扇》,他最初的舞美构想是借剧名中有个“扇”字,把舞台设计成一面团扇,整个故事在团扇里发生,可谓别出心裁,独具匠心。其余不同场景的设计,也各有特色。如“尼庵”一场的布景是巨大的佛像和柱子,“渔家”一场是五张巨大的渔网和一根蜡烛。然而可惜的是,这些独具艺术匠心的精巧构思,被应云卫以“没有钱”一笔勾销了。剧社太穷,没钱买佛像,也没钱买渔网。此路不通,另辟新路。贺孟斧以简代繁,以假代真,重新构思出一台具有独特意境的舞美设计。佛像不要了,用几条长长的布幔挂着,再选择最佳的布光角度,让暗淡的灯光打在布幔上,扑朔迷离,好像布幔后面有一座巨大的佛像。五张渔网改成了一张,材料是用布景片上的烂绳子织的,然后点一支蜡烛,俨然像是一个江南的小渔村。秦怡演的李香君,贺孟斧要她披一件红里黑面的披风,走路时学习京剧的碎步,使人和披风显得更为飘逸。披着披风,走着碎步,置身在特有的环境和气氛里,秦怡品味到了李香君应有的感觉,把一个风流名妓的气质、风度和爱国情操很好地糅合在了一起。秦怡一直记得第三场戏,那是李香君与苏坤生、侯方域相见告别的一场戏。时间是夜晚,整个舞台像一张大渔网,台角点燃一支蜡烛,微风吹动渔网和蜡烛。火苗摇曳,月夜朦胧。灯光时亮时暗,李香君身披披风,似一阵风从舞台左侧上场,轻盈飘逸,一亮相就非常抓人;然后苏坤生把李香君带到侯方域站的地方,跪在蜡烛前,跟侯方域告别。摇曳的追光灯打在李香君挂着泪珠的脸上,李香君满脸忧伤和一副期盼的神情,念着台词……这场戏秦怡演得相当过瘾。排演《桃花扇》,贺孟斧除了融合传统的艺术手法,又借用电影特写镜头的方法,重点突出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以至从形体到内心,从内容到形式,均有独特而细腻的表现手法。此外,在画面与光的处理上,既讲究与人物的心情相交融,又极富诗意。这使秦怡达到一种艺术的升华和心灵的陶冶,演多少场都不会产生重复感,从而获得不断提高的创作乐趣。秦怡在《桃花扇》中的表演,超过了她以往演出的任何一部戏,走上了一个高峰。当年曾看过《桃花扇》的一位老戏剧家说:在血溅桃花扇这场戏里,“秦怡从迷离扑朔的佛坛里走出来,一束光照在她的身上,她与侯方域决裂,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没有故作深沉之状,眼神里还流露着昔日的眷恋,一头撞在柱子上,顿时鲜血淋漓,她用鲜血画着桃花扇,这是对投降派最大的打击。秦怡从纯真出发,在柔和中塑造了李香君英勇不屈的形象,像是一首李清照的词,给人以美的艺术享受,因而味道更浓。”排练和演出《桃花扇》,秦怡和贺孟斧结下了更加深厚的情谊。贺孟斧身体不好,太集中精力排练,容易感到疲劳。秦怡的小竹篱笆屋在舞台左侧,上两个台阶,推开一扇竹篱笆门就是。乘排练间隙,贺孟斧有时会进去小坐十来分钟,喝一杯热茶,调剂一下体力和精神,接着再排。有一天,贺孟斧大概太过困倦,倒在小竹篱笆屋的竹床上睡着了。秦怡轻轻地给他盖上一件棉大衣,转身出门,关照剧组的人不要吵醒他。看到贺孟斧为了排《桃花扇》绞尽脑汁,大家也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都静静地坐在一旁耐心等待。“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怎么睡着了。来,接着排,接着排!”大约十来分钟时间,贺孟斧醒来走上舞台,向大家表示抱歉。戏继续排练下去,大家更加投入,也更加认真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使贺孟斧感到了友情的温暖,他几次提起秦怡为他盖棉大衣的事,说:“秦怡,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老贺,这点小事你还放在心上?为了《桃花扇》,你太辛苦了。”面对贺孟斧发自内心的感谢,秦怡一脸惭愧,她为他做得太少了。生活太苦了,苦的连喝杯茶的钱都没有。应云卫答应秦怡,演一部戏三万元酬金,可等到戏排了好长时间,秦怡连三千元都没拿到。秦怡不怪应云卫,剧社为了应付苛捐杂税,赚钱永远是件困难的事。为了“中艺”的生存,应云卫整天在外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忙得头发都白了。一次排完戏,有人提出到公园喝杯茶。贺孟斧笑嘻嘻的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元钱,说:“秦怡,假如你再有一百元的话,我们就可以买点零食吃了。”秦怡拿不出一百元钱,也没有任何抱怨。苦,对于她来说,早就习惯了。贺孟斧接着继续说:“真糟糕,剧社答应借钱有一个月了,老见不着钱。”一阵静穆,谁也不搭腔。其实,这是贺孟斧用他的机智和幽默,向大家解释剧社的经济困难,让大家安心排戏。想到公园喝杯茶,最终竟成为奢望。贺孟斧是个纯艺术型的人,他对生活无所要求,对艺术却是一丝不苟,从不肯有半点马虎。他的内心深处,蕴含着无限的创作热情。和贺孟斧成为挚友后,秦怡多次向他讨教有关创作方面的问题。“你这个人杂念较少,因此可塑性也更大。作为一个演员,自身的魅力非常重要,这种魅力来自演员的自身修养。”贺孟斧从演员的自我修养上点拨秦怡。“我演戏缺少自信,性格比较腼腆,一到舞台上就放不开。”秦怡很清楚自己的弱点。贺孟斧鼓励说:“你虽然比较腼腆,放不开,但这个问题通过舞台实践可以克服,而气质和深度是一种内在的修养。”秦怡不解地看着贺孟斧,眼神中透出某种企盼。这时的秦怡,对演员的气质认识比较肤浅。“演员就怕形成一个套子,一种调子,一旦这样,演得再好也会使人厌倦。一个演员如果能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就会吸引人。比如英格丽•褒曼,她魅力无穷,无论什么角色,都会使观众念念不忘。”贺孟斧深入浅出,开导秦怡。秦怡后来的实践证明,贺孟斧的话确系真知灼见。在成都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秦怡天天上台摸爬滚打,塑造了六个绝然不同的人物,无论是外在或内在的自我修养,都向前跨了一大步,从而奠定了她今后的表演基础。演完《桃花扇》不久,秦怡又在贺孟斧导演的《离离草》中演一个性格很泼辣、抗战态度很坚决的农村姑娘,合作同样也很愉快。接着,贺孟斧要去重庆开会,顺带接受重庆一家剧团的邀请,导演一部戏,挣点钱养家糊口,他的经济状况太糟糕了。贺孟斧一家四口人,家庭负担很重。妻子方菁是个美术家,收入不多,两个女儿贺多芬、贺凯苏正上小学,开支不小。“中艺”的工资有名无实,不仅演员是如此,就连贺孟斧这样的剧社骨干也不例外,每月只能发十来元零花钱。长年经济拮据,他家中一贫如洗。为了尽可能维持家庭的基本生活,贺孟斧省吃俭用,年纪轻轻,已患多种疾病。好不容易有机会去重庆开会,贺孟斧抱着无限希望,想弄几个钱,让一家人的生活稍微安定点,他好专心工作,为“中艺”多排几出好戏。临行前,秦怡想办法弄了几个菜,把贺孟斧请到自己的小竹篱笆屋里小聚。一个常年缺乏营养的人,偶尔吃一点好东西觉得十分快活。那天,贺孟斧特别高兴,和秦怡谈起了他的创作设想。“我走了,你不要接别人的戏,等我回来,跟我排《复活》和《安娜•卡列尼娜》,你演玛丝洛娃很合适。”贺孟斧真诚地和秦怡约定。“我不接别人的戏,一定等你回来排《复活》,我也很想演玛丝洛娃,就怕演不好。”“不要怕,你行的!还有一个《风雪夜归人》,你演也很适合。”“《风雪夜归人》路曦在重庆演过,演得那么好,我怕超不过路曦。”吴祖光的成名作《风雪夜归人》,是秦怡心中理想的剧目。但是,该剧写的是京剧圈里的人和事,秦怡不熟悉,没有这方面的生活,怕演不好。她坦诚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贺孟斧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演不演是一回事,超过不超过是另外一回事。这就像出书,可以有不同的版本。演《风雪夜归人》,路曦演有路曦的特点,你秦怡演有秦怡的特点,各有千秋,你不要退却,要勇于试探。我回来后一定要排这个戏。”这天,贺孟斧满怀喜悦地离开了秦怡的小竹篱笆屋。秦怡在心中默默祈祷,祝愿贺孟斧在重庆能赚到钱,然后回到成都实现他的诺言。贺孟斧走了,秦怡没接新戏,她抓紧时间阅读小说《复活》和剧本《风雪夜归人》。秦怡相信,若真能排演这两出戏,对提高她的演技大有裨益,尤其是贺孟斧导演这两出戏,有其他导演所不具备的优势。于是,秦怡天天叨念着贺孟斧早点回来。然而,秦怡等来的不是喜讯,而是噩耗。贺孟斧一去不复返了。在重庆他因病吃错药,永远闭上了他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睛,告别了他所热爱的生活、朋友和同事!秦怡得知凶讯,心痛欲碎,暗自哭泣,小竹篱笆屋内所说的肺腑之言倏忽间竟成了临终前的永别,眼前晃动着的音容笑貌转眼间竟成了阴阳相隔的两界。一颗灿烂的艺术之星蓦然陨落,观众再也看不到他优美的舞台艺术了,她也再听不到他豪放爽朗的笑声了!天哪,你为什么这样残忍呢!“中艺”的每一位演职人员都为贺孟斧的英年早逝悲痛不已,那年他刚三十六岁,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正是谱写传世华章的最佳年华!可惜,天不假年,斯人短寿,悲乎哀哉!1945年5月12日清晨,雾气重重,大地一片灰暗。重庆中山一路市医院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送殡队伍,重庆各剧社的导演、演员和各文化艺术团体的人士,从四面八方赶来为贺孟斧送行。于伶、老舍、曹禺、张瑞芳、舒绣文、白杨、路曦等著名剧作家和演员排在队伍中,贺孟斧的夫人方菁由妹妹方弗和吕恩搀扶,也排在队伍中。八点半,主祭郭沫若焚香祭典,近千人的送殡队伍在宁静肃穆的氛围中缓缓而行,沿途不断有崇拜者、观众和同情者加入。文化艺术界只有鲁迅出殡才有过如此规模宏大的送行队伍,这体现了战友、同事和观众对贺孟斧的敬意、尊崇和深挚的哀思。贺孟斧的灵柩葬在朝天门码头对面的砂锅窑,与先前去世的沈西苓相伴。数天后在成都,十八个文化团体举行了隆重悼念贺孟斧先生的活动。贺孟斧去世后,秦怡一直处在深深的悲痛与怀念之中,那排演《桃花扇》的一幕幕情景,那在短暂的休息时关于艺术与人生的倾心探讨,她永远无法忘记。两年过去了,秦怡忘不了贺孟斧,止不住的滚滚哀思化成了文字《幽幽的哭泣》,其中两段读来令人唏嘘。在这个丑恶的社会里,多一个好人活着,并不会使人注意,然而失去了一个好人时,我们真是感觉到多么的痛心和多大的损失呀!这段文字,是对那个“丑恶”社会的抨击。是的,像贺孟斧这样的以艺术为武器,宣传抗战和鼓舞人民的艺术家,是不会为那个“丑恶”的社会所注意的,而当他一旦“失去”,只有“我们”才会感到痛心。夜很静,没有一点骚扰。我坐在这儿想想老贺,想想我们这些人,从那个地方又都到了这个地方;依旧这些人,依旧做着这些事,天气依旧坏得不可想像,但是我们必需等待,希望,斗争。到乌云退开,晴天出来,让亡友老贺在地下也笑出一点声音,觉得他还不是白死。这是更为诚挚与深沉的怀念,除了炽烈的感情之外,还闪烁着思想的火花——我等待着“晴天出来”,到那时老贺也会笑的,因为老贺逝世前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晴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