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8-03-18 02:50:41
第十五章重返舞台
1944年10月底,从西康一回到乐山,秦怡立即赶到成都。“中艺”一个月前旅行公演到成都,她想尽快回到“中艺”,重返舞台。成都不是军事要地,日机轰炸比重庆少,演出环境比较理想。而且,抗战进入了第七个年头,日军的嚣张气焰大不如前,德国希特勒先一步完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形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加上成都没有像样的演出剧团,所以“中艺”一到成都很快站稳脚跟,图谋进一步发展。应云卫得知秦怡到了成都,十分高兴,因情况不明,他托人转告秦怡暂时先在路曦处住下,不要多露面,一等情况好转,就立刻让她回到“中艺”。在等待的日子里,秦怡仿佛感到离开这个世界有好多年了,四个月的西行之旅带给她的印象也是永生的,她发觉自己变了,尽管由于长期缺乏营养,她的外表瘦弱不堪,内心却变得坚实硬挺了,有了主宰自己的力量。总之,秦怡渴望尽快回到“中艺”,以便她能忘记过去,抹掉噩梦留在身上的阴影,在舞台上再现不同人物多姿多彩的人生。事实上,令应云卫担心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抗战形势急剧变化,国民党政府的注意力已转向准备抢夺胜利成果,“中制”厂厂长吴树勋不会去追究几个月前因不肯演某出戏而逃走的一个女演员,陈天国也不会到成都再来纠缠了。四个月前,得知秦怡连夜出走,陈天国发疯一般四处寻找。而秦怡出走的社会影响之大,更是他始料不及的。舆论对他非常不利,警告他“不要虐待秦怡”,陈天国非常后悔。所以,当照料斐斐生活的保姆不辞而别,黎莉莉帮助照料了一段时间后去了美国,他就把女儿接到身边,既当爹又当妈,履行一个做父亲应尽的责任。抗战胜利,陈天国随中国电影制片厂一起迁到上海,继续拍戏。全国解放前,他没有和他的那帮哥们一起逃到台湾,选择留了下来。他先在民营厂拍戏,后加入上海电影制片厂。因为他过去是个名演员,艺术级别定得比较高,工资收入不菲。和秦怡断了关系后,他再次结婚,有了新的家庭。解放初期的那段生活,陈天国过得还算不错。1957年,突然祸从天降。政治上长期不被信任,没有得到重用,陈天国借机发了点牢骚,被打成右派,踢出演员剧团,罚到摄影棚做场务、场工,从此生活又乱了套。不久,他的右派帽子虽被摘掉了,却没有恢复演员身份。文化大革命中遭隔离审查,查来查去虽然没查出什么问题,却被罚到锅炉房烧大炉。1967年下半年,造反派忙于打内战,把一些查不出什么问题的“牛鬼蛇神”放出“牛棚”,宣布解放,秦怡是其中之一。那天她走过锅炉房,陈天国已站在锅炉房门口,像是有意在等她。看见秦怡迎面走来,陈天国面露笑容,说:“听说你解放了,我高兴极了。”他的消息很灵通。“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秦怡冷冷地回了一句。她说这话的本意是要陈天国少管闲事,他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免得无事生非。秦怡心里明白,形势复杂,这种所谓“解放”,并无多大意义,说不定哪一天一有“新的精神”,又会重新被关进“牛棚”。几天后,友人告诉秦怡,陈天国自缢在杭州灵隐寺的一棵树上,秦怡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想到几天前陈天国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从神态到语气都是真心的。陈天国还在关心她。虽然他对她的欺骗与强行占有,她一直记恨在心,但他不是一个坏人。如果陈天国没有酗酒的恶习,没有在酒后失去理智,他会有很好的前途。想到这儿,秦怡对陈天国曾经有过的怨恨,随他的去世而淡化了。文化大革命结束不久,陈天国的冤屈得到平反,对一个死去的人来说,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秦怡万分感叹,命运对陈天国并不公平。当然,以上所说都是后话。1944年11月初,应云卫兴冲冲地来找秦怡,他从重庆的朋友处得到准确消息,陈天国有了新的女朋友,不会再追到成都来了,秦怡可以回“中艺”了。“中艺”在成都站住了脚,接下去要一部戏接一部戏上演,没有有号召力的明星不行。请剧社之外叫得响的明星,酬金动辄二三万,“中艺”请不起。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秦怡从西康回来,填补了明星演员的空缺。此外,应云卫要实现他许下的诺言:以后,“中艺”的大戏都由秦怡来演。半年没见应云卫,秦怡发现应云卫老了许多,头上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人也消瘦了,心中不由浮起一丝同情:他肩上挑着的担子太重了,让我帮帮他吧!秦怡没提任何条件,跟应云卫一起回到“中艺”。在地下党和地方进步力量的帮助下,花了不少精力和心血,“中艺”租下了繁华闹市区的戏园“三益公”做固定剧场,四十多个演职人员吃、住在剧场后台。饭是大锅饭,睡是稻草铺。戏叫座,收入好,一日三餐仅得温饱。一个星期如能打上一顿牙祭,来一碗回锅肉或麻婆豆腐,真是乐开花了。反之,一日三餐则难得保证。住的地方更甭提了。单身汉一律睡后台,各占一席之地,晚上搭地铺睡觉。夫妻演职人员,年纪大的单身演员,住在楼上用竹篱笆隔成的斗室内,好歹算是有个“家”,也算是特殊照顾。至于薪金,名义上有标准,实际上是不定时给点酬劳,互相略有差异,大体够买点日用品,余下的作零花用。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中艺”为宣传抗日救亡,唤醒民众,打击反动派投降卖国的反共行径,在成都剧坛起到了振聋发聩的作用。秦怡回到“中艺”,和昔日的同事们并肩战斗,过着同样艰苦的生活。应云卫对她的唯一优待是,给一间六平方米大小的竹篱笆房,内放一张竹床,一张破桌和一把椅子,让她有个安静的环境,好集中精力排戏演戏。秦怡每天早上六时起床,七时吃一碗稀粥或其他干点,八时半开始对新戏的台词。排演新戏,应云卫没有看剧本的习惯,他喜欢坐在竹躺椅上听演员对台词,对如何处理戏进行构思。用什么样的方法把戏处理得更好,秦怡不太考虑,那是导演的事。她在一遍遍对台词中熟悉剧情,角色的语言渐渐变成自己的了——说着人物的语言不感到生硬了。台词对了几十遍,剧情便烂熟在胸。因此,一个新戏花两天对台词,第三天就可以排戏。一般情况下,每天上午、下午对台词或排新戏,晚上演出。如果有日场,晚上演完戏后再排新戏。节奏既快速紧张,又浑然有序,秦怡从中得到新的锻炼。成都时期是秦怡创作的成熟期。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她演了六部大戏,塑造了众多的妇女形象。如《桃花扇》中的名妓、《离离草》中的农村姑娘、《草木皆兵》中的地下工作者、《戏剧春秋》中的演员、《结婚进行曲》中的职业妇女等,每一个形象都是主角,每一出戏都演得很成功。此外,秦怡还排了《棠棣之花》,戏上演的时候她离开了成都,她演的角色由李婉清代替。六部戏中,《桃花扇》和《结婚进行曲》秦怡演得最成功,也最为轰动。《桃花扇》是秦怡到成都演的第一出戏,她演秦淮名妓李香君。长期压抑的艺术激情,积蓄在心头对现实愤懑的情绪,在李香君身上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秦怡复出了!”“秦怡重新登台了!”同秦怡当年轰动山城一样,她重返舞台轰动了成都,戏迷奔走相告,成群结队拥到剧场买票看她的演出。《桃花扇》演出引起轰动,最高兴的是应云卫,“中艺”欲在成都长期打阵地战,从此再不用为请不起大明星而发愁了,秦怡就是“中艺”的大明星。应云卫祝贺秦怡在艺术上取得新的突破。在《结婚进行曲》里,秦怡的表演有了新的发展,她把自己与角色融为一体,以至演着演着,角色的台词和动作自然而然地脱离了剧本的设计,出现了新的台词和动作,效果比原剧本设计好。能进入这样境界的表演,不是一般演员所能做到的。《结婚进行曲》的演出同样风靡成都,“三益公”连续爆满两个多月,盛况空前。有关秦怡在《桃花扇》和《结婚进行曲》两部戏中的突出表现,后面设专章介绍,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需要特别提到的是《戏剧春秋》,它是秦怡在成都演出的最后一部戏,有着特别的意义和结局。1944年是应云卫先生四十岁寿辰,戏剧界为了祝贺这位“我国话剧运动的开拓者、组织者,优秀的导演,电影事业的先行者”,由夏衍、于伶和宋之的合作写了一部话剧《戏剧春秋》,剧中的主角陆宪揆,以应云卫先生为原型。该剧在成都、重庆两地分别上演。成都的演出,由刘郁民扮演陆宪揆,他演得形神兼备,人物内心的矛盾、苦闷,以及坚定的进取精神,活灵活现。应云卫先生的夫人程梦莲看了戏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当代人写当代剧人成戏,应云卫属第一人,这是剧坛上的一段佳话。秦怡在《戏剧春秋》中演女主角杜若燕,这是一个曾经拥有辉煌,得到观众喜爱,尔后又经历许多沧桑,最终沦为一个可怜、憔悴与孤苦伶仃的女人。秦怡原本接的是另一部戏,角色的份量很重,经过连续几部大戏的排演,秦怡想演一个稍微轻松些的角色,让自己从精神到体力上喘口气,她这才选了演杜若燕。除此之外,杜若燕是个有沧桑感的人物,秦怡对演这类角色情有独钟。有了这两方面的原因,秦怡演杜若燕时格外用心。然而,等到真的排演时,秦怡发现演杜若燕并不轻松,杜若燕在一场戏中要唱一段歌曲,她难以胜任。秦怡在“中制”合唱团唱过歌,生活中高兴时也会放开嗓子哼几句,但那和一个角色在规定情景中独自唱一段歌曲,完全是两回事。因为这个原因,排演中秦怡提醒自己,要放松,不要紧张,不曾想临到张口要唱时,不自在了,注意力不集中,常常出戏。多数时候,观众不一定看得出来,是秦怡自己意识到有破绽。对此秦怡体会到,要做一个好演员,艺术修养的提高太重要了,它需要演员付出多方面的不懈努力。为了唱好那一段歌曲,每场演出结束,秦怡会一个人留下来再练习唱歌,重点是练放松和放弃一切杂念,并根据冯达奇老师教过的发声训练,练习把声音放在前口腔部,用底气把声音送出来,收到较好的效果。恰在此时,一场意外的大火,结束了《戏剧春秋》的演出。一天晚场演出,戏演到一半,剧场后面一家茶馆失火,火势蔓延到剧场后门,秦怡在舞台上闻到了烟火味。“失火了,失火了!”有人大声叫嚷,剧场内一片混乱,观众你挤我轧,争着往外逃命。大概是供电线路烧坏了,电灯不亮,剧场内一片漆黑。此时,舞台上的秦怡披头散发,她刚从角色杜若燕中醒来,撒腿就往后台跑。后台一片烟雾弥漫,借着从窗缝中透进的月光,秦怡摸到换服装的角落,一摸到是衣服之类的东西就捆在一起,背着逃出了剧场。秦怡一口气奔到“三益公”对面的台阶上坐下,顷刻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新之气沁入心脾,她贪婪地呼吸着,又抬头看着天空,一弯新月似银钩高挂天际,四周繁星点点……啊,多么迷人的夜晚!对刚刚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秦怡全然忘记了,心中想到的是,到成都二百八十多天,天天在剧场里排戏演戏,排完了演完了,一头钻进黑咕隆咚的竹篱笆房里睡下,整天过着看不到太阳和蓝天,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的日子……要是能休息一下该多好呀!一场大火,虽未把剧场烧尽,但也已受到不小的损失,后台被烧得不成样子。为了对观众负责,第二天原班人马勉强又演了一场,弥补前一天未演完的戏,然后就停演了。六部大戏,二百八十余天在舞台上滚来滚去,磨炼了秦怡精湛的演技,她始终处在艺术创作的极度亢奋之中,观众对她的欢迎和崇拜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而一些人的过分怪异举动,弄得秦怡很不愉快。有一段日子,秦怡下戏后回到竹篱笆房,发觉小桌上总是放着一只瓦罐,打开一看,里面是卤鸡卤鸭,闻一闻香气扑鼻,有点馋人。这是谁送的?秦怡颇觉纳闷,一屁股坐在竹床上,发现床单也换成了新的。这到底是谁干的?沈崇教?不会的。她拒绝了他的爱,他很长时间不来了。再说一个男人,不会想到给她换新床单啊!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秦怡就把瓦罐中的卤鸡卤鸭分给大家吃了。排戏演戏很辛苦,每天三顿大锅饭,难得有荤腥,忽然间有卤鸡卤鸭吃,大家很解馋,都希望那位不知名的崇拜者多送些来。后来真的又送来几次,有一次瓦罐旁还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名字。秦怡看了不知道是谁,拿给别人看,才知道这位崇拜者是市长夫人。秦怡不高兴了。如果是普通观众这样做,那是出于对她的热爱,现在是有钱有势的官太太这么做,那是属于捧角儿。秦怡不需要这样的捧场,也不想与官场有关系的人沾上边,送来的瓦罐被退了回去。几次一退,市长夫人不再自讨没趣了。还有一个“秦怡追求团”的故事。这是华西大学成立的以追求秦怡为目标的组织,人数据说还不少。内有一个“追求者”,在剧场包了一个固定座位,天天晚上来看戏,剧社的人摸不透他是什么身份,是真戏迷还是另有所图。刚开始他还安分,只是看戏,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后来终于暴露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一天晚戏散场,他起身跳上舞台,找秦怡搭讪闲谈,又递上一张名片。秦怡看名片,头衔一大串,最显赫的是“国大代表”。年轻轻的一个大学生就当上国大代表,没点社会或家庭的特殊背景根本不可能。对这种人,秦怡打心里存有反感,不愿多搭理。第二天晚戏散场,这位国大代表又跳上舞台,一脸真诚地邀秦怡赴宴。秦怡脸一板,不肯赏光。如此一连数天,国大代表三番五次地纠缠,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让秦怡哭笑不得。剧社的年轻人帮秦怡出主意:“去,有吃为什么不去,不吃白不吃!”“你就说一个人去不方便,要带我们一起去,让我们也开开洋荤!”“对,干脆全团的人都去,看他答应不答应!”有大家撑腰,秦怡一展愁容,高兴地笑了。第二天,国大代表果然又上台邀请秦怡赴宴。“你真的要请我们吃饭?”秦怡如法炮制同事们提出的计策。见秦怡一改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她身后的年轻人一个个又在挤眉弄眼,国大代表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转身拍拍屁股溜了,从此再没有露面。对于成都的这段演剧生涯,秦怡永远铭记在心。四十年后,在《成都,我怀念你》一文中,秦怡深情地写道:从1938年11月到抗战胜利,其中只有一年时间由于各种原因我暂时离开了舞台,七年来我一直从事舞台演出,而其中最使我留恋的,也是我以后能从事几十年演剧生涯的关键,就是我在成都的一年。成都,秦怡艺术创作的成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