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十四章西康之行

时间:2008-03-18 02:49:42

第十四章西康之行22岁(1944年)

逃出了重庆,直赴乐山,“中艺”在乐山作旅行公演,秦怡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从此,她可以挺起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去乐山的途中经过宜宾,秦怡住在吴祖光表姐家里。那位表姐没看过秦怡演戏,不知道秦怡是大明星,以为她是吴祖光的女朋友,因此对秦怡格外热情。秦怡想说穿,吴祖光暗示制止了。吴祖光认为,在乐山情况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身份模糊些对秦怡有好处。后来的事实证明,吴祖光的考虑比较周到。到乐山的第二天晚上,在一家小饭馆,应云卫叫了几个菜招待吴祖光和秦怡。“你们一离开重庆,第二天报纸就登出‘秦怡出走’的消息。电台也广播‘秦怡在重庆拒演《蓝蝴蝶》,突然出逃。’”吃饭间,应云卫说了这些情况。秦怡听了一怔,着急地问:“报纸上有没有说要追缉我归案呢?”“可以想象,吴树勋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陈天国也决不会放过你。”应云卫认为,秦怡还没有脱离危险,不能在乐山公开露面,更不能回到“中艺”。两天后,秦怡看到了重庆的报纸,上面果然有“秦怡出走”、“昨晚三时秦怡失踪”的报道,标题字很大,非常醒目。不能公开露面,秦怡就躲在朋友家里,内心万般沮丧:这样躲下去,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况且时间一长,也未必安全。最好的办法是到边远的地方去避一避,哪怕是继续逃亡,也在所不惜。可往哪儿跑呢?没有目标,秦怡一片茫然。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吴祖光带来一个好消息,国民党资源委员会属下的乐山矿务局有一辆运糖的卡车要到西康去换煤、铜和锌等物资,领队的是沈崇教,人称沈九哥,是他的好朋友。画家丁聪受沈崇教邀请随车去西康写生,秦怡如果同意,可以跟着一起去。这样,一来可躲避吴树勋和陈天国的追寻,二来也可以乘机散散心。这件事他和沈崇教说过,沈崇教答应一路上会照顾她。卡车一天跑一个地方,吴树勋和陈天国本事再大,也无法找到她。等到四五个月后从西康返回乐山,事过境迁,就什么都好办了。“听说,一路来回相当艰苦,也很危险,不知你肯不肯去?”事关重大,吴祖光郑重其事地征求秦怡的意见。秦怡愁的是没地方好躲避,吴祖光带来的好消息,冲跑了缠绕她心头的痛苦与忧虑。能到世外桃源般的少数民族地区去看看,是秦怡梦寐以求的事情,至于艰苦和危险,她从来都不怕,只要能摆脱压抑的环境和不幸的婚姻,哪怕是上刀山她也要去闯一闯。事情就这么定了。几天后,秦怡搭乘沈崇教的卡车开始了一段漫长而又艰险的旅程。经由这段旅程所得到的收获,秦怡终生不忘。在《我的艺术生涯》一文中,秦怡这样写道:西康之行结束了,这苦难的历程始终印刻在我的心里。受过折磨,才能懂得幸福;有对比,才能知道真理;有经历,能够使人成熟。此行不虚,它不仅影响我的人生观,打破了我的那些幼稚的美梦,更使我懂得了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正义,丰富了我的感情,充实了我的理想,有助于我的事业。西康之行,历时四个多月,一路上遇到的塌方翻车、杀人劫货等艰难风险,说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堪回首。先是从乐山到西康,要穿越无数崇山峻岭,说是公路,而路面之窄,坡度之陡,弯道之险,塌方之多,数全国第一。其中从贵阳到云南的那一段路,有“七十二道湾,司机鬼门关”之说。实际上还远不止七十二道湾。路面坑洼、狭窄、倾斜,随时有翻车的可能。遇上爬坡,车子稍有故障,一往后退,立即会跌入峡谷。秦怡坐在白糖堆得高高的卡车上,亲眼目睹过修路工人为搬走巨石而葬身峡谷的惨剧,一路上破碎车辆的残骸比比皆是。如此富林、安顺场、栗子坪一站站开下去,又经过大渡河和铁索桥,每日每时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遭遇。“闭上眼睛,听天由命”,成了秦怡的“座右铭”;一天行车结束,秦怡会为“拣”回一天的生命感到欣慰。生活就更加艰苦了。吃的是玉米粑,硬得要用石块把它砸开才能吃,一不小心还会咬嘣牙齿。一连十几天没有水,满脸尘垢,肮脏无比。晚上住宿,车上装满白糖,成了苍蝇的世界,人睡在车肚底下。有趣的是,汽车在山底下行驶,气温高达四十度,一盘旋到山顶,穿皮袄也会觉得寒风刺骨。四季转换,瞬间完成。仓促流亡,秦怡连仅有的一件大衣都没带。当汽车盘旋到山顶时,她把借来的男外套、皮马甲全穿在身上,外面再披上一只破麻袋。即便这样,人还冻得嗦嗦发抖。秦怡随身带着一块手掌心大小的破镜子,有时拿出来全身上下照一照,蓬头垢面加臃肿的模样,比舞台上的形象更吸引人,她以“别有风味”聊以自慰。有时汽车在山顶上抛锚,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停下,车上的人都把秦怡当怪物一样观看取笑。进入西康的第一个大站是富林,前面的大桥被洪水冲断,必须等修好了才能继续往前走。几天的短暂停留,让秦怡看到了社会动荡和复杂的另一面。比如,常常会发生枪战。大都是称霸一方的头人或“独霸子”之间的争斗,无辜的人们躲避不及,马上就会成为争斗双方的靶子。一天,秦怡行至离汽车站不远的地方,机枪子弹“嗖嗖”从头顶上飞过。她赶紧匍匐在墙根观看,一方的机枪架在一排卡车上向车站打,另一方占领了车站开枪向外打。整整两个小时,枪战宣告结束,双方死伤不少人。奇怪的是无论是哪一方,对死去的同胞均无动于衷,留给秦怡的印象是,在这些人的思维中完全没有人的概念。民族之间的互相仇恨和报复,更令人难以忍受。在秦怡一行人住的旅馆大院里,汉人抓来两个彝人,倒挂在大树上,让烈日暴晒,用皮鞭抽打,不给吃喝,两个彝人全身伤痕,惨不忍睹。“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这样残酷地对待他们?”秦怡心中升起一股疑问,追根刨底地问沈崇教。“听说是因为有两个汉人被彝人抓去祭了蛊。”沈崇教经常跑西康,知道各民族间的殴斗是常事。“既然两个汉人被彝人抓去杀害了,汉人当然要找机会报复。”秦怡听了更加愤愤不平:两个汉人被杀害了,与两个被抓来的彝人并无关系,为什么要报复他们呢?这算什么世道!夜深了,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秦怡辗转难眠,她同情两个无辜的彝人。稍顷,她翻身下床,悄悄溜出房间,下楼到院子中,两个彝人已从树上放下,被反绑在树干上。看见秦怡走来,两人不停地喊叫呼救,重复着同一句话。秦怡听不懂彝语,从语调神态上判断,猜想他们是想喝水。一股同情和怜悯之心油然而起,她找了个水瓢盛满水递到两个彝人嘴边,彝人贪婪地喝着。秦怡心中忽地产生一股欲望:找把剪刀剪断绳子,放他们逃跑!否则,两个鲜活的生命在天亮之后会成为冤屈的鬼魂。“你想干什么?”秦怡跑上楼找剪刀,被沈崇教发觉。“我想把他们放了。”“把他们放了,你知道后果吗?你放了他们,我们要被你害了!”沈崇教虎着脸责备秦怡,内心却佩服秦怡有一颗善良的心。为了不连累同行的朋友,秦怡退缩了。她上楼回到屋内,躺在床上,等待天明。第二天清晨,秦怡眼睁睁看着两个彝人被押走,等待他们的是死亡。不平的愤怒之火在秦怡胸中燃烧、升起,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偶有舒心快意的时候,丁聪背着画夹去彝人住的山寨写生,秦怡则独自一人外出欣赏大自然的美景。走到离城不远的地方,站立于悬崖陡壁之上,看大渡河流水淙淙,灰色的漩涡似欲把一切吞噬。此时此刻,秦怡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既宁静又恐怖。忽然,又发现山间涓涓泉水和石缝中五彩缤纷的野花和小草,驱散了莫名的恐惧而感到格外舒适宁静。秦怡忍不住放声大喊,让自己的声音在群山峰峦中层层回荡。这时,整个世界仿佛只属于她一个人。如此一路艰辛,一路风尘,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到达第一个目的地西昌,稍事休整后直奔会理。从西昌到会理,路途比较平坦,车以每小时八十码的速度飞驰,很快到达目的地。秦怡十分喜欢会理的气候和仙境般的景色。这里,每天中午大雨滂沱,雨后天晴,彩虹飞霞,满山遍野盛开的罂粟花,经雨水洗涤,红黄蓝白更加鲜艳。秦怡背起装满脏衣服的背篓,到曲曲弯弯的溪水边洗涤,把洗净的衣服一件件摊在碎石上,挂在树枝上,然后躺在草地上仰望蓝天白云,在遐想中渐渐进入梦乡。资源委员会的卡车到会理是为了装煤,顺带装些铜和锌。沈崇教到矿区接洽装煤事宜,秦怡跟着到了矿区,异想天开地提出要下矿井参观。沈崇教百般劝阻,秦怡执拗不听。想下矿井是她多年的愿望,在四川她曾去过澄江镇煤矿,可惜未下到井底。这次长途跋涉,幸能生存,她决不肯放弃这难得的好机会。秦怡穿上防护服下井了,在坑道中刚走了三四米路,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迈不开脚步。坑道中氧气稀薄,不适应的人会头昏脑胀,倒地不动。前面带路的矿工发现秦怡跟不上,退回来拉着秦怡朝后走,口中不断叫着“不能停,不能停”。秦怡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在新鲜空气和阳光下,秦怡肉体上的难受很快消失,心底不由泛起波澜: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矿工们每天挖煤不止,怎么受得了?第二天,秦怡打听到矿工们的住宿地,飞也似地直奔而去,她想亲眼看看矿工们的生活。矿工住宿地前有人阻拦:“你不能进去!”“为什么?”秦怡不解地问。“你是女的。”说的人哈哈大笑。秦怡没有理睬,自顾推开那破烂的茅草屋门,朝里一看,惊呆了:矿工们衣不遮体,个别的几乎是全身赤裸。见有陌生女性站在门口张望,一个个立刻背转了身子。一个身挂破布条子的年轻矿工走出来,掩上草房门,代表大家“接待”秦怡。“你们天天下井怎么能活下去?”秦怡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在这里当一个矿工,最多只能活六年。”“只能活六年,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干?”年轻的矿工微微睁了睁双眼说:“干,也许能活六年;不干,连一天都活不成!”望着脸色青黄、干瘪,牙都掉了的年轻矿工,秦怡沉默良久,无言以对。年轻矿工仰头大笑,夸秦怡是个善良的姑娘。在会理的那些日子,秦怡有过愉快和自由,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追求的所谓“世外桃源”却是如此残酷!人不能靠想象而生活,必须到现实中去磨砺。秦怡感觉自己忽然长大了许多。在会理装好了煤、铜和锌,汽车开始往回走。有过来时遭受的一切,返回时秦怡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意外之事仍然不少。除了自然界的险情,其余都与人有关。其一,途遇国民党军队的散兵游勇要搭车,车停得稍慢些,司机和押运员立即遭到毒打。见此情景,秦怡怒火中烧,捡起石块砸向那些穿“老虎皮”的人。可最后受伤的还是秦怡。她被从车上拖下来,扔出几米之远,皮擦肉破。其二,沈九哥沈崇教向她奉献出一份真挚而纯洁的爱。沈崇教出身名门,家教甚好。他的堂弟沈崇健,早年参加革命,后来献身新中国的外交事业,成为著名的外交官,他就是韩叙。沈崇教比秦怡大十岁,西康之行,他处处照顾秦怡,秦怡的外柔内刚、嫉恶如仇,给他留下难忘的印象。行车途中,寂寞难耐,沈崇教教秦怡唱程派京剧: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很小的一个细节,显现出他对秦怡的好感。返回途中,从西昌到富林,因为劳累过度,沈崇教得了伤寒,差一点死去。秦怡日日夜夜侍候陪伴,为他求医喂药,端尿送水,两人的关系又进了一步。危难中的友谊最为珍贵。在大病初愈的沈崇教眼里,秦怡是善良的化身,他的第二次生命是秦怡给的,他知道秦怡可能并不爱他,可他还是爱上了秦怡。沈崇教原先有个情人,自打爱上了秦怡,主动和那位情人断了来往。他和那位情人不是因爱而生欢,而是为了排解各自的寂寞,走到了一起。那位情人有丈夫,因为夫妻感情一时不合,才红杏出墙。沈崇教知道和那位情人不会有结果,那位情人也知道和丈夫离不了婚,于是不管谁先提出分手,彼此都愿意对过去做一个了结。从西康回到成都,秦怡回到了“中艺”。整天忙忙碌碌地排戏、演戏,报酬仅仅是三顿大锅饭,难得有一点半点荤腥。沈崇教知道了,不时给秦怡送些卤菜。秦怡则借花献佛,拿出来请大家一起吃。“九哥,你不要再送来了,我不能老花你的钱!”沈崇教送的次数多了,秦怡过意不去,郑重其事地劝说沈九哥。沈崇教的回答更加恳切:“这用不了多少钱,它哪里能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呐!”面对沈崇教的慷慨和深情,秦怡常常处在矛盾之中。她既珍惜与这位大哥的友谊,又觉得不能永远让他在没有希望的祈求中等待。“九哥,你应该找一个女朋友。你是知道的,我对你没有这方面的感情。”找到一次机会,秦怡把自己想说的话明白无误地说开了。秦怡知道沈崇教爱她,他也是她所遇到的男人中一个难得的好人,可是她不喜欢他的外貌,不喜欢他的职业,更不喜欢他政治上的糊涂,从来也没有在心中激起过爱的涟漪,何况她和陈天国的关系还未了结,即使和陈天国离了婚,她也不可能和沈崇教生活在一起。西康之行,是一段既自由又苦难的历程,秦怡经受了一般人难以忍受的磨难,遭遇了无法描绘的险境,躲过了多少次死于非命的可能,终于活着回来了,并且是带着一种饱尝人间酸甜苦辣的丰富阅历,重新扬起了生活的风帆,开始了她新的艺术生涯。西康之行像一团熊熊烈火,一直在秦怡心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