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十三章为了做人的尊严

时间:2008-03-18 02:47:03

第十三章为了做人的尊严21岁(1943年)
春天来了,树绿花开,气象万千,和自然界周而复始的变化相比,1943年的春天,中华剧艺社的生存处境更加艰难了。抗战进入了第六个年头,敌我双方呈对峙状态。日军加紧轰炸,想占据主动地位。“中艺”无法正常演出,经济非常困难。另一方面,“中艺”特立独行,坚持上演抗战剧目,影射、批评国民党顽固派消极抗日,在民间影响越来越大。当局对话剧活动十分头痛,转而加紧对剧本进行审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潘公展雇用一批戏剧界败类,专事鸡蛋里挑骨头,以种种“莫须有”罪名,扣发送审剧本,使“中艺”不能按计划正常演出。为在艰难困苦中维持剧团的生存,“中艺”前台主任沈硕甫付出了年轻的生命。1943年4月,“中艺”准备上演陈白尘编剧的《翼王石达开》,全剧排练就绪,票子已经售出,当局就是不发准演证。应云卫急得走投无路,求潘公展网开一面。沈硕甫为此多方奔走,辛劳过度,倒毙在山坡的石阶旁。消息传到剧社,人人义愤填膺,愤而大恸。沈硕甫原是个画家,又是出版社的经理,他偏爱话剧艺术,投身“中艺”,为筹划资金,减免捐税,他敷衍官僚,应付流氓。更难得的是,他急公好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乐意接济朋友,秦怡就常常吃到他留下的好东西。想到沈硕甫的种种好处,秦怡哭得特别伤心。沈硕甫的遗体抬到中华剧艺社,秦怡默默地凝视着,啜泣着,用棉花擦洗沈硕甫脸和脖子上的污物。“你难道一点不怕吗?”年轻的女孩子问秦怡。“不怕。我觉得他是活着的。”秦怡流着泪说,“我不愿意他死去!”出殡的那天,抬着沈硕甫的灵柩,中华剧艺社全团演职人员全部出席。送葬队伍人越走越多,越来越长,“中艺”的观众不断自动加入。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这是对中华剧艺社最大的鼓励,也是对当局迫害进步戏剧工作者的最强烈的抗议。看到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秦怡感慨不已。千余人自发为沈硕甫送葬,官方当局更感到不可小觑“中艺”,暗中派人威胁利诱应云卫:“赶紧转向,否则后果……”情况变得十分复杂危急。阳翰笙及时把情况向周恩来做了汇报,为了防范国民党顽固派狗急跳墙,避免剧团人员遭受重大伤害,地下党组织很快作出决定,中华剧艺社撤出重庆,用“跑码头”形式到乐山、自流井和成都等地作旅行公演,开辟新的宣传阵地。1943年夏天,中华剧艺社告别战斗了三年的山城,一路辛劳奔波,一路巡回演出,在成都二度创造了辉煌。而在重庆,在党领导下成立了另一个话剧团体——中国艺术剧社。三年来,秦怡把“中艺”当成是自己的家,在这个平等友爱、生气勃勃的团体里,她得到了关怀和温暖,生活有了新的内容,事业有了新的起点。秦怡爱这个团体,爱这个团体中的每一个人。“中艺”要旅行公演,秦怡也要跟着一起走。她去奶妈家安排好斐斐,做好了各种准备,等待出发的日期。秦怡也想到,她要离开重庆,陈天国一定不肯善罢甘休。但是,他们已长期分居,她对他毫无感情可言,何必再凑在一起呢?不管陈天国怎么胡来,这一次她坚决跟“中艺”一起走。果然不出所料,陈天国闻知“中艺”要到外地演出,急急忙忙找到秦怡,要秦怡回到中国电影制片厂。陈天国一再解释,他是爱她的,要秦怡永远留在他身边,两人一起同台演戏。陈天国说的倒是心里话。不管他有多少缺点,包括酒醉后令人无法容忍的胡来,他对秦怡的感情还算是出自真心。秦怡铁定了心,任陈天国怎么表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些苦地方,你去干什么呐!回到‘中制’工资高,戏会演得更多。”陈天国劝秦怡回心转意。秦怡的回答简单干脆:“我不怕吃苦。”她懒得和陈天国多费口舌。秦怡态度坚决,不听劝说,陈天国怒气冲冲地走了。秦怡好一阵高兴,以为自己胜利了。“这次你就不要去了。”两天后,应云卫把秦怡找去,说出了剧社的决定。“为什么?”听应云卫这么一说,秦怡心里明白大半,但还是故作不知地反问应云卫。原来,陈天国见无法阻止秦怡的行动,一转身找应云卫说理,指责应云卫拆散他们夫妻关系,威胁说:“你敢把秦怡带走,看我不把你们团给砸了。”应云卫恳切地劝慰秦怡:“他这个人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我暂时不能带你走。你还是‘中艺’的基本演员,这几个月算借给‘中制’吧!这样,我们走了,你可以回‘中制’去住。”应云卫的夫人程梦莲也眼泪汪汪地劝说秦怡,要秦怡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退让一步,以后还可以再回“中艺”。秦怡心里明白,应云卫不会不让她参加旅行公演,他有他的难处。历经苦难的磨练,秦怡逐渐成熟了。她觉得不能因为她个人的私事,妨碍应社长和中华剧艺社。秦怡什么也没说,以沉默接受了应云卫的规劝。秦怡等待和大家告别,那几天的日子特别难过。剧社正式出发那天,她眼睁睁看着大伙儿忙忙碌碌地走了,带着一颗痛楚空虚的心,再次回到中国电影制片厂家属宿舍,把可怜的斐斐接到了身边。陈天国想租房子和秦怡一起住,秦怡断然拒绝。陈天国吵了几次,没有达到目的,只好一个人继续住在男宿舍。秦怡抱着敌对的情绪回到“中制”,打算什么戏也不演,好让自己有时间亲自照顾斐斐,弥补一下对女儿的亏欠,无奈事不如愿。“中万”剧团排演《董小宛》,分配秦怡演秦淮名妓董小宛,陈天国演明末公子冒辟疆。董小宛和冒辟疆是一对情人,两人海誓山盟,生死同心。不幸的是董小宛被清世祖纳为贵妃,临行之前,两人有诉不尽的离别之情,说不完的亡国之恨。这样一出爱情悲剧,要求演员用炽热的爱去拥抱。可是,生活中的秦怡和陈天国是一对分居多年的冤家,在台上怎能演生死与共的“伴侣”呢?秦怡几次向剧团提出,不愿和陈天国同台演戏,未被采纳。有一天,两人在后台刚吵了架,跟着马上要上台演出,愤懑的感情顷刻间要化为炽热的恋情,无论对什么样的演员,这样的变化未免太过苛刻。秦怡上场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我是董小宛,我是董小宛。”力求忘掉刚刚发生过的不快。根据剧情规定,这时的董小宛嘴上念着“今夜的月亮多圆啊……”眼睛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一面感叹着,一面朝冒辟疆身上慢慢靠去……陈天国此时也在品尝着痛苦的煎熬,他同样想尽力克制自己,进入冒辟疆的角色,可是总难做到。秦怡铁定了心要和他分手,深深刺痛了他,所以当戏中的董小宛慢慢靠近他,他看到的是要“离婚”的秦怡时,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忘记了这是在舞台上,一怒之下,从坐着的长凳上站起来,拂袖而去,把一个劲儿向后靠的董小宛孤单单地扔在舞台上,差点从凳子上跌到地上。观众气愤了,剧场里一片混乱,陈天国因此受到停止演出的处分。没过多久,中万剧团决定第二次排演《野玫瑰》。陶金推说有别的演出,拒绝了。陈天国顶替他的角色,宗由顶替施超,还有二三个角色也换了人。剩下女间谍夏艳华,又分配给秦怡演。秦怡感觉如同晴天霹雳,乌云压顶。第一次演《野玫瑰》惹出一场风波,她带头罢演,还在反对《野玫瑰》获编剧奖的抗议信上签了名。一转眼,又要她再次演《野玫瑰》,这太残酷了。“不能演,绝对不能演!”秦怡把这一想法告诉黎莉莉,征求她的看法。黎莉莉叹了口气说:“胳膊扭不过大腿,你忘了被勤务兵押着去开晨会、唱‘党歌’的事了吗?”秦怡当然不会忘记。那是原任西安警备司令的吴树勋担任中国电影制片厂厂长后,把国民党军队的一套作风搬到“中制”,规定每个星期一上午举行周会,唱“党歌”,听他训话。秦怡、黎莉莉和舒绣文千方百计赖着不去。有一次,秦怡逃会被发现,吴树勋派两个勤务兵把她押到会场。“我看不出这出戏有什么问题。”陈天国厚着脸皮来劝说秦怡。因为《董小宛》事件,陈天国被短期停止演出,现在好不容易在《野玫瑰》中分到一个角色,他积极主张演出。陈天国还说既然苏怡也同意再当导演,她秦怡为什么就不能再演夏艳华!厂长吴树勋也把秦怡叫到他的办公室,以规劝的口吻说:“你年纪还轻,艺术上还有前途,千万不要执迷不悟。‘中制’是军事委员会的电影制片厂,不服从命令,就要关禁闭。”俗话说,鸡蛋碰不过石头。在每天由荷枪实弹的勤务兵押着到大礼堂排练的情况下,秦怡不得不“屈服”。硬顶不是办法,不如等待机会,想办法离开“中制”。《野玫瑰》在抗建堂演了三天,第四天被拉到青木关大礼堂,为中央训练团的毕业典礼演出。据说,这是由军委政治部部长张治中先生邀请的。青木关礼堂比较大,中央训练团的学员不多,票子照理绰绰有余,或许因为《野玫瑰》第一次演出引起轰动,接着是罢演风波,种种传说沸沸扬扬,党、政、军、特等机关人员个个争着想看,为争票子互相间闹得不可开交。张治中先生为了保护演员,特地在后台门前挂了一块牌子,上写“任何人不得入内”几个大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演出前几分钟,一个胸前别着一枚梅花标志徽章的人,大摇大摆闯进后台,嘴里嚷着要见秦怡。秦怡恰好在布帘子后面换衣服,那人竟大咧咧朝布帘子后面走去。陈天国此时正坐在化装间门口,见秦怡要被人欺侮,赶紧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拉住那人,用手指着写有张治中名字的牌子,示意那人赶快离开。“老子哪个衙门不能进进出出?这里是我们管的地方,为什么进不得。”那人并不把张治中放在眼里,居然直闯女更衣室。陈天国见状火冒三丈,一只手拉住那家伙,另一只手挥起给了他一耳光。那家伙勃然大怒,冷笑一声:“好小子,你等着吧!”秦怡从更衣室出来,见此情景,忧心忡忡。那人胸口别着梅花徽章,肯定是特务一类的人物,待会儿不知会闹出什么祸事来。“管他什么特务不特务的,有事我顶着!”面对坚决要求离婚的妻子,陈天国生出一股男子汉的大度与豪气。戏开演了,舞台上提心吊胆的秦怡侧眼扫视后台,后台两边站满了拿枪的陌生人。秦怡心中一惊,祸事真的来了。戏勉强演完,秦怡快步退到后台,后台已经上演了一场全武行。陈天国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地上翻滚,没有了刚才的威风。一个管道具的被打得满脸鲜血,流淌不止。秦怡愤怒了,顾不得还穿着长旗袍和高跟鞋,拿起化装台上的一只油瓶,奋力向一特务扔去。“臭婊子,看你们的戏是抬举你们,摆什么臭架子!”那特务拿起一把椅子摔向秦怡。秦怡一闪身躲过,破口大骂:“你们这群不抗日的东西,整天欺侮老百姓,算什么英雄!”骂着她又拿起一个热水瓶扔去。一场混乱,凳子、椅子、热水瓶和脸盆飞来飞去,桌子、箱子七倒八歪,后台一片狼藉。特务们打够了,放了“中制”厂的其他人,独独拖着陈天国一个人边打边跑。秦怡和“中制”厂的一些同事,追上去营救陈天国。秦怡不爱陈天国,但他到底是自己人,他是为了保护她才被打的,她不能袖手旁观,丢下他不管。后来,张治中派人救了他们,向他们表示抱歉,另拨款十万元,赔偿中万剧团的损失。经此一场意外风波,秦怡借被打伤为由,停演了《野玫瑰》。她暗自庆幸,因祸得福。谁知过了没多久,厂里又发下一个本子《蓝蝴蝶》,编剧还是陈铨。这一下,秦怡的头更大了,一部戏接一部戏地演,哪天是个头?拒绝不演,要关禁闭。再让副官们用枪逼着排练,做人的尊严到哪儿去了?不演了,坚决不演了!然而,出路到底在哪里?秦怡又一次踯躅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皓月当空,夜深人静。黎莉莉早已沉入梦乡,秦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忽然想到剧作家吴祖光,何不找他商量商量对策!第二天,秦怡来到纯阳洞山坡下的四德里,吴祖光住在这儿。刚二十岁出头的吴祖光,已在国立剧专教了几年书,他编剧的《凤凰城》、《风雪夜归人》等剧目,演出后轰动重庆,被誉为是“神童”。“我想离开‘中制’,到乐山找‘中艺’去。”见到吴祖光,秦怡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吴祖光思考片刻,说:“事关重大,我陪你一起去见见夏衍吧。”在“中艺”时秦怡就认识夏衍,知道夏衍在《新华日报》工作,是个共产党员,值得信赖。秦怡点点头表示同意,跟吴祖光一起去见夏衍。夏衍住在吴祖光隔壁,是一座简陋的竹篱笆加泥巴糊成的房子,取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叫“依庐”。夏衍欢迎两位年轻朋友造访,他瘦长的个子,人显得很精神。秦怡先说了想离开“中制”的想法和打算,吴祖光帮助一起进行分析推测,两人都想听听夏衍的意见,期盼的目光一直盯着夏衍看。“你既已下了决心,我们当然会全力帮助你。到乐山去的船票,我托人帮你想办法。”略作思考,夏衍亲切地对秦怡说,“孩子你也要安排好”。夏衍表了态,吴祖光接着说:“我也想到乐山去看看吕恩,我们一起走吧,路上好有个照应。”一切是这样顺利,秦怡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夏衍的支持,又有吴祖光一路同行,离开“中制”不成问题。几天后,吴祖光悄悄通知秦怡出发的时间和路线,一再嘱咐:“千万别让人识破你出走的行踪。”秦怡想在离开“中制”前,把她和陈天国的关系彻底了断。这么多年了,背着破碎婚姻的包袱,影响工作,影响生活,太疲劳了。秦怡请黎莉莉做中间人,和陈天国进行了一次谈判。听秦怡又要提离婚,陈天国一改以往的强硬,他抱起女儿,呜呜地哭着,表示一定要和秦怡和好。谈判没有结果,秦怡死心了。要走了,秦怡最放不下心的是女儿。斐斐快四岁了,长来长去还像个“人秧子”,蜡黄干瘦,常常呕吐。白天保姆带着,晚上睡在自己身边。她要走了,斐斐怎么办?一想到这儿,秦怡心乱如麻,五内俱焚,心在流泪,可退路已经没有了。为了跳出虎口,为了不再遭受凌辱,秦怡横下一条心,什么都不管了。女儿有保姆领着,黎莉莉他们会帮忙照顾。陈天国是斐斐的父亲,做母亲的不在了,做爸爸的难道真会撒手不管吗?秦怡从不信鬼神,为了女儿,她在心里一次次发出了“求上帝保佑”的呼喊。出发的日期到了。这天晚上,秦怡丝毫不露声色,像往常一样熄灯上床。四周黑漆漆的,晚风吹动山上的树叶,“沙沙”之声,从窗缝中传来。秦怡闭着眼睛不敢入睡,如涛的思绪在胸中不停地翻滚。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二个春秋,她已是第三次出逃了。一次次的出逃,祖国山河依旧破碎,世道天日依然不平,她的心情始终处于困惑与苦恼之中。时钟敲响了三点,约定出逃的时间到了。秦怡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拿起准备好的包袱,吻了吻斐斐干瘦的脸,深情地看了看熟睡中的黎莉莉,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出了门。大街上黑沉沉的。秦怡壮着胆子疾步快走。按照事先约定,有人会送船票来。果然,走过一根电线杆,一位朋友压低了帽檐在等她。秦怡未看清他的脸,他塞给秦怡一张船票,一句话也没说,指着一辆洋车要秦怡坐上去,等秦怡一上车,他很快在夜雾中消失了。拉洋车的一声不响,把秦怡送到码头。下了洋车,秦怡连奔带跑地跃上轮船,船很快起锚,离开了江边,开往乐山。当晚,同船的吴祖光没来找她,她也不知道吴祖光在哪个铺位,一个人悄悄找到自己的铺位,爬上去一躺下就睡着了。天色微明,吴祖光来找秦怡。秦怡欣喜若狂,一路有了保护者,她用不着害怕了。这情形有点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交换情报,也有点像地下交通站护送重要人员去执行重大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