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十一章四大名旦

时间:2008-03-18 02:44:43

第十一章四大名旦

重庆时期四大名旦的宣传照(左下者为秦怡)《大地回春》一炮打响,秦怡声誉雀起,生存状况非昔日可比。她登上了明星的宝座,受到观众的欢迎,每天晚上散戏后,总有一大批观众聚在国泰电影院门口,等着一睹她的风采。她的一举一动都成了新闻,不仅报纸报道,而且还为好事的人们四处传播。面对突如其来的鲜花和掌声,秦怡心理准备不足,多少感到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受宠若惊,被虚名与浮华冲昏头脑。应云卫的及时勉励,使她获益匪浅。她从不摆明星架子,讲什么身份,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演戏的天才,可以目空一切。继《大地回春》之后,中华剧艺社不断排演新戏,作为剧社的基本演员,秦怡一部接一部地上戏,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正角还是丑角,甚至是跑龙套,她不挑不拣,一律用心去演。《天国春秋》中的红鸾,《钦差大臣》的县长小姐,《愁城记》中的赵太太,《茶花女》中的女友,面对这些不同时代、不同环境与不同生活中的不同人物,秦怡尽力排除杂念,集中精力去琢磨研究,虚心向同台演出的老演员学习,成功地塑造了一批具有不同个性的舞台形象。秦怡把“中艺”当成自己的家,把舞台作为自己活动的天地,每晚有戏演就演戏,没戏演当群众演员,连群众演员都不需要的时候,就坐在后台看戏。正是在那种既艰苦又很艺术的环境中,在不断的实践中,以及在周围同行的带动影响下,秦怡日渐成熟起来。中华剧艺社是在“皖南事变”的大背景下,为反对国民党政府的文化控制,为宣传抗日救亡而成立的。在剧社酝酿筹备阶段,阳翰笙已着手创作话剧《天国春秋》。开锣戏《大地回春》取得成功,阳翰笙极为高兴,立即把《天国春秋》的剧本交给应云卫,作为中华剧艺社的新剧目上演。《天国春秋》用影射、曲笔的手法,以太平天国的韦杨之乱比喻国民党的同室操戈。剧中洪宣娇有句台词:“大敌当前,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最明显不过地暗指在“皖南事变”中,国民党顽固派大肆杀害抗日的新四军将士。剧本送国民党重庆市党部审查,长时间扣压不批。幸得应云卫手眼通天,兜得转,想方设法多方疏通,才获得准演证。《天国春秋》的导演还是应云卫,考虑到这部戏的题材价值,为扩大影响,他决定采用全明星班底。应云卫从“中万”剧团请来舒绣文演洪宣娇,从“中电”剧团请来白杨演傅善祥,让耿震演杨秀清,项演韦昌辉。末了,剩下一个虽有名有姓但又不起眼的群众角色红鸾,分派给秦怡演。红鸾是秦淮河畔的一名艺妓,因人长得漂亮,被韦昌辉霸占,是东王杨秀清把她救出来,让她和自己的丈夫团聚。这一角色在全剧中只有三句台词一场戏,几分钟就演完。有人为秦怡惋惜,大明星演这么个小角色,不值得。秦怡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她从没演过古装戏,要演好红鸾难度不小。演红鸾头上要梳个高高的发髻,脑后要披着长长的秀发,身上要穿有水袖的古装,吸取演黄树蕙时穿了无袖旗袍手不知怎么放,穿了高跟鞋路不知怎么走的教训,秦怡在生活中先练习起来,摸索穿古装时手怎么从水袖里伸出来,跪下行礼怎么做到不压住拖地长裙,一点点地学习基本动作,慢慢再考虑姿态美不美,如何通过外在动作去展现人物的性格。正式排练,有戏时秦怡认真排练,没戏时坐在一旁看别人排戏,从别人身上学习自己还不具备的东西。秦怡特别佩服舒绣文把洪宣娇英武泼辣的气概演得淋漓尽致。“大敌当前,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说这句台词时,舒绣文咬字准确,声音洪亮,感情激动,充满悲愤,意有所指,直听得秦怡热血沸腾。《天国春秋》公演了,秦怡演的红鸾虽说是个群众角色,但一来她已经出了名,二来她在小角色身上肯花功夫钻研,所以演得有光有彩,甚得好评。阳翰笙称赞秦怡,“虽然只有一场戏,却演得古色古香,有古典美的韵味”。红鸾的饰演成功,为秦怡后来演李香君等古装人物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如果《天国春秋》里的红鸾算是个配角的话,那么在《愁城记》里,秦怡演的赵太太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丑角。《愁城记》由夏衍编剧,贺孟斧导演。这个戏有两个女角色,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女主角,美丽纯朴的少妇赵婉贞;一个是赵婉贞的姑母赵太太,俗气透顶的中年妇女。大家认为,女主角一定非秦怡莫属,可临到分配角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贺孟斧却让秦怡演赵太太。秦怡愉快地接受了。赵太太是个庸俗低级的女人,她嫁给了米商,大发国难财,见有钱有势的人就怕,见穷人就欺,灵魂自私而丑恶。从读书到参加工作,秦怡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女人,她所熟悉的生活,离角色的距离比较远。这个人物和《正在想》中的天主教嬷嬷、《大地回春》中的黄树蕙也全然不同。怎样演好赵太太?这反勾起了秦怡强烈的创作欲望。化装师辛汉文在设计赵太太的形象时,提议在秦怡的鼻梁和脖子上刮出几条赤红的“痧”,把头发向上翻起一半,再穿一套香云纱衫裤,带点金耳环之类的首饰,以充分体现赵太太的势利和俗气。辛汉文这么一提议,秦怡想起了上海石库门房子里的亭子间嫂嫂,想起了排队买户口米时米店的老板娘,也想起了连亲弟弟都要赶出家门的大伯,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有着赵太太的影子。思路一打开,秦怡便着手寻找怎么去丑化人物的怪样儿,怎么去刻画人物庸俗势利的神情,让人物一点点在自己的心里先活起来……赵太太登台亮相了。只见她身穿香云纱衫裤,半敞着前襟,脖子上有一条条刮痧后留下的血痕,耳朵上挂着金耳环,手里拿着大蒲扇,面露趋炎附势之色,在台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活脱脱一个令人讨厌的小市民形象。这与容貌俏丽、温文尔雅的秦怡本人,完全判若两人。看了《愁城记》,人们惊异秦怡能演活赵太太这样的角色,赞赏她是一个戏路宽广的演员。在话剧《钦差大臣》中演女儿(左)
在话剧《战斗的女性》中演女护士(左一)
俄罗斯大作家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是一部经典讽刺喜剧,“中艺”把它搬上舞台,对针贬时弊很有意义。导演陈鲤庭每排一部戏都是既严格又有自己独特的处理方法,凡是艺术上所需要的,他决不含糊,也决不退让。陈鲤庭挑选演员要求很高,他让秦怡在剧中扮演阿谀谄媚的假钦差的女儿,是个二号人物,也是个丑角。秦怡不熟悉帝俄时代年轻姑娘们的生活,怎样演好这个人物,心里没有把握,是个新的挑战。为此,已经积累了一些塑造人物经验的秦怡,再次开动脑筋,寻找刻画人物的突破口。她想起了她看过的俄罗斯电影,极力回忆影片中俄罗斯姑娘怎样提着长裙子走碎步,怎样忽闪忽闪地飞媚眼,怎样拿腔拿调地吃饭说话,再结合剧情反复练习。接着,秦怡又从现实生活某些疯疯癫癫的幽默中获得启发,从内心世界去寻找角色的一种说不清楚的自我陶醉的依据,从而找到了角色所要求的不同寻常的神态。有了这两方面的结合,秦怡比较好地完成了县长小姐形象的塑造。《钦差大臣》是个外国戏,演员外形的化装比演中国戏复杂。“中艺”属民间演出团体,演一个戏捐税多得吓人,诸如娱乐捐、防空捐、救济捐,营业税、所得税、印花税,名目繁多,无非是要剧社掏钱。更荒唐的是“不正当行为取缔税”,规定每个演员都要办一张“不正当行为取缔税”身份证,方能登台演出,否则即遭“取缔”。据说,这本来是为了对付卖皮肉为生的妓女的,现在竟套用在演员头上,真是莫大的侮辱。为了减轻演员个人负担,“不正当行为取缔税”也由剧社集体付钱,将身份证办来发给演员。“中艺”自开锣登场亮相,演出红红火火,收入颇为可观,可七七八八的捐税一缴,竟是入不敷出,每次演出都要找一个募捐单位。为了节省开支,演员们的工资只发十来元生活费,化妆品买不起就不买了。演《钦差大臣》,演员要化成高鼻子和黄头发。没有钱买化妆品,辛汉文别出心裁,改用代用品。秦怡的高鼻子是用口香糖粘上去的,黄头发是用黄粉洒的。即便这样,连代用品也要尽量节约。那就索性一次性化装,一场戏演完了,反正人已很疲劳,索性不下装,用布包着头小心睡觉。的确,不身临其境,无法体会那时演戏的辛苦。悟性和不怕吃苦,是一个优秀演员必须具备的两个条件,秦怡都具备了。此外,在《孤岛小景》、《面子问题》、《战斗的女性》和《茶花女》等话剧中,秦怡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均有不俗表现。不论大小美丑,所有角色一概都演,不断在艺术实践中得到锻炼和提高,秦怡的演技日长月进,声誉更隆。“中艺”最重要、最辉煌、最具意义的演出是《屈原》,编剧郭沫若用诗一般的语言,歌颂了屈原不屈不挠的爱国主义精神,揭露了卖国贼阴谋迫害爱国志士的罪恶行为。其中雷电颂一场,编剧借屈原之口,把人民群众对国民党的愤慨说了出来,痛快淋漓,振奋人心。该剧上演后,官方大发雷霆,指责《屈原》是指桑骂槐,煽动造反。阳翰笙非常重视《屈原》的演出,要导演陈鲤庭采用全明星制,扩大演出影响。演员名单很快确定,金山演屈原,张瑞芳演婵娟,白杨演南后,石羽、施超等都在剧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连只有一二句台词的钓者,也安排了张逸生来演。其余一般演员都演群众角色。秦怡在《屈原》中没有分到角色,当时她已经是大明星,导演不好随便指派她什么。照应云卫的想法,有人挑大梁了,就让秦怡休息,以便将来不断让她挑大梁。这是给秦怡创造观摩别人演出,学习众人之长的好机会。秦怡心领神会,主动去剧组跑龙套,大部分时间则在后台看别人演出,每当看到金山演的屈原抱着张瑞芳演的婵娟说:“婵娟,我的女儿……”她都泪流不止。1943年春节过后,中央青年剧社来人和应云卫商量,欲借秦怡去演《清宫外史》中的珍妃。该剧由戏剧家杨村彬编剧,并任导演。珍妃是皇帝选中的妃子,是个美人,秦怡扮演比较合适。为了能让秦怡得到更多的锻炼,应云卫同意放人。秦怡看了剧本,认为《清宫外史》会引起轰动,但她不喜欢珍妃这个角色。剧中这个人物没有吸引力,性格不鲜明,是个小可怜式的人物,而且戏也太散,难有发挥的余地。不过,秦怡看了演员名单,发现一个戏集中了这么多一流演员,是少有的,演出一定会有惊人的效果。秦怡的这一判断,被后来的事实证明很有眼光。《清宫外史》演员阵容庞大,赵蕴如的慈禧,施超的李莲英,沈扬的寇连才,傅惠珍的李姐儿和项的光绪,用今天的话来说,一个个都是“腕”。杨村彬是中央青年剧社的著名导演,《清宫外史》是他的作品,所以在对历史人物作性格化处理上,在运用传统手法达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相统一上,有独到之功,演员演得人各有貌,非常有劲。排练时秦怡发现,赵蕴如演慈禧演得那么自信,能那样镇住人,无论从语言、气度、形体等各个方面都能很好体现人物的思想面貌;施超演李莲英演得奸诈而奴颜婢膝;沈扬演寇连才演得纯朴而忠诚,与施超形成一反一正的对比;傅惠珍演李姐儿也演得个性鲜明。从这些表演中,秦怡学到了许多东西,懂得了应该怎样去爱自己的角色,不遗余力地去挖掘角色的内心世界。后来的演出,秦怡重点抓住珍妃和皇上的关系做文章。珍妃和光绪,不仅仅是一个妃子与皇帝的关系,而且还有两人同呼吸、共命运的情与爱的关系,若抓住后一点去演珍妃,可以弥补珍妃形象的平淡。一旦深入到角色的内心世界,秦怡发现珍妃其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她善良、明理,对任何人都不存戒心和坏心,是清宫里少有的一个纯洁的人,但同时她又是个时时刻刻遭他人欺侮,且只能逆来顺受的人;她有着极大的承受力,但决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可怜;她越受到压制,头脑越清醒。她在戏中对光绪说:“只要不怕,觉得对的,就……”这说明她是一个富有思想的人,不是一般的一个小妃子、小女人。秦怡把角色的内心世界贯穿起来,形成了这样一条主线——珍妃以一种惊人的承受力,抵抗清宫中随时向她袭来的攻击和陷害,并甘愿为维护光绪皇帝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样,珍妃的形象就不再苍白无力了。《清宫外史》的演出,轰动了山城,连演近百场,场场爆满,群众爱看,社会名流和各界要人也纷纷前来观看,蒋经国和蒋纬国两位皇太子一连看了几遍。他们对秦怡特别感兴趣,前台看了不过瘾,又到后台去看,吓得秦怡躲来躲去。据说,宋氏三姐妹也曾联袂到剧场欣赏。最后,消息传到了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耳朵里,极少看话剧的他来了兴趣,传令要看《清宫外史》。蒋介石要看戏,不可能到演出的剧场看,剧组大动干戈,把所有布景、道具搬到蒋介石驻地的礼堂去演。《清宫外史》长达三个多小时,蒋介石嫌一次看完时间太长,命令分两场演出,这在话剧史上是空前的。演出还比较顺利,第二场演完谢幕,大家松了一口气,准备卸装回剧团。舞台监督却叫大家不要走,原地等待命令。稍顷,很快传来“喜讯”:蒋介石要接见全体演职人员,请大家吃饭,以资嘉奖。剧组人员被领到一个大会议室,用长条桌拼起来的座位围成三圈,上铺白桌布。蒋介石面朝南,居中而坐,两旁排的是“慈禧”和“珍妃”。秦怡不想与“领袖”直接谈话,急中生智,把编剧兼导演的杨村彬拉上来对换。当着众人之面,杨村彬不便争执,被迫坐在蒋介石旁边。秦怡于是坐在杨村彬的位子上,不料刚抬头一看,发现对面坐着的是蒋经国。蒋经国很客气的点点头说“你们的演出很有水平”,顺便问了秦怡的年龄和工作。秦怡礼貌地笑了笑,算是回答。勤务人员端上了饭,是一人一盒的“新生活运动饭”——盖浇饭,米饭上盖着菜,是秦怡最讨厌的土豆烧肥肉。剧组的小伙子本以为能美美地吃上一顿,想不到“领袖”请吃饭会这么简单,一个个气得低声骂娘。吃完饭,蒋介石提议大家一起拍张集体照,然后就走了。这张照片,在当时那个年代,碰到麻烦事拿出来给人看,多少还有点用处。解放后就成了有问题的“证据”。文化大革命中,凡在照片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吃苦头的。看戏、接见、吃饭和拍照,像是演习一样按部就班进行,谁也没把它太当一回事,只是因为有命令而无法违抗。从演《大地回春》一戏走红起,整整两年了,岁月的洗礼和舞台的锤炼,使秦怡的表演艺术大有长进,并逐渐走向成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1943年5月,夏衍从香港辗转回到重庆,成为重庆文艺界领导人之一。在一次戏剧创作座谈会上,他说:“京剧有四大名旦,话剧也有四大名旦,白杨、舒绣文、张瑞芳、秦怡,不是四大名旦吗!”从此,四大名旦一说不胫而走。“四大名旦”,一个荣誉性桂冠,秦怡带上这样的桂冠,名副其实,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