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8-03-18 02:42:59
20岁(1942年)又是一个多雾的季节。迷迷的雾从四周的山上飘忽下来,笼罩了整个山城,到处是白糊糊的一片,几米之外就什么也不看见了。正因为如此,雾季没有刺人神经的空袭警报,没有生离死别的威胁,人们又渴望获得精神上的享受。所以,每到雾季,就成了文艺界举行公演的大好时机。1941年11月,中华剧艺社从南岸黄角垭苦竹林搬到重庆市内柴家巷一幢古旧的大院里。这原是一大户人家的住宅,看架势当年也曾风光神气过一番,只是历经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和日机的频繁轰炸,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大院内有一幢两上两下的楼房,约十来间房间,供人租用。“中艺”租的是一上一下两间厢房,楼上一分为二做男女宿舍,楼下作排练用,条件还是十分艰苦。多亏了应云卫神通广大,能在房源紧张、租金昂贵的重庆,找到这么一处可供二十多人吃住与排练的理想场所。这时,“中艺”的阵容不断扩大,导演陈鲤庭、贺孟斧、章超群,演员张逸生、金淑芝、李健、李纬、丁然、项,总务沈硕甫、刘郁民等先后加盟进来,另外还有一些属临时帮忙的客串人员。经过三个月的紧张筹备,一个像模像样、名流云集的民间演出团体即将登台亮相。开锣戏是陈白尘的《大地回春》。《大地回春》剧情曲折,人物鲜明。在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里,父亲黄毅哉是民族资本家,抗战爆发,工厂在迁往重庆途中破产。他的儿子黄树坚和女婿钱少华在上海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黄毅哉的女儿黄树蕙生性懦弱,丈夫钱少华是个表面上满面笑容,骨子里阴险狡诈的笑面虎。黄树蕙的嫂嫂冯兰坚强刚毅,哥哥黄树坚则粗暴荒唐,头脑简单。刚开始,黄树蕙和冯兰这两位善良的妇女,深受封建礼教的束缚,任凭丈夫虐待控制,过着暗淡无光、压抑个性的生活。是民族抗日洪流的冲击,唤醒了两颗被冻僵的心,喊出了“我需要自由,我要重新做人”的时代心声。嫂嫂冯兰认识了一位游击队员,互相产生爱情,同时愤起揭发丈夫黄树坚丧心病狂、鱼肉人民的奸诈行为,挣脱了家庭的羁绊,走上了抗日的道路。觉醒后的黄树蕙也爱上了一位小学教员,不曾想这位小学教员比黄树蕙还要懦弱,在笑面虎丈夫的威逼之下,两人的爱情以失败告终。黄树蕙逃不过丈夫的铁腕,重新被囚在封建旧家庭的牢笼里。纵观全剧,黄树蕙戏的份量很重,是个主角,谁来演都是考验:演好了,戏站起来了;演砸了,戏就被毁了。应云卫慧眼识英,早在陈白尘的剧本还在创作时,他就设想让秦怡演黄树蕙。黄树蕙是个悲剧性人物,秦怡虽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但她的生活与黄树蕙的生活比较接近,有些生活处境甚至还不如黄树蕙。应云卫坚信,尽管秦怡从没演过主角,凭着她纯真质朴的气质和与生俱来的悟性,不需要有多大的改变,就能塑造好黄树蕙这一形象。公演的日子确定了,应云卫把《大地回春》的剧本朝秦怡面前一放:“你来演黄毅哉的女儿黄树蕙,我相信你一定会演好的。”“我不行,我不行,我不是当演员的料子!”秦怡连连推托。她不是故作谦虚,说的全是真心话。这么一出大戏,黄树蕙是女主角,她怕演不好砸了中华剧艺社的牌子。“你行!凭你的形象,站在台上就是当演员的料子。”应云卫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到了台上,我怕放不开!”“不要紧,演演就会放开的。你要相信,你是有才能的,黄树蕙这个角色对你非常适合。”有着二十多年演戏经验的应云卫,非常自信。他甚至已经感到,用不了多长时间,秦怡肯定会成为红得发紫的大明星。“我……”秦怡瞪着一双大而有神的漂亮眼睛看着应云卫,不知说什么好。“你以后还要演这么重的戏,我这儿的戏都让你来演。”应云卫继续鼓励秦怡,让秦怡树立自信。秦怡不能再推辞了,应云卫这样看重她,信任她,对她有知遇之恩,她惟有鼓足勇气,把黄树蕙演好。然而,《大地回春》毕竟是中华剧艺社公演的第一部大戏,剧艺社成败与否,在此一举。有人因此怪应云卫太大胆,不选大明星增加号召力,反起用一个无名小卒担此大任,明摆着要砸锅。听到这种议论,应云卫不以为然。有些老朋友索性当面陈言,劝他不要冒险。应云卫一笑了之,不改初衷。见大导演态度这么坚决,大家不好再说什么了。那就拭目以待,等着看结果吧。离开了苦竹林,秦怡的心中一直有依依不舍之感。她太喜欢苦竹林了,那短短几个月自由而紧张的生活,足够她怀念一辈子。回到重庆,舞台的诱惑固然令她高兴,尚未了结的感情纠葛又常使她情绪低落。秦怡希望陈天国能把她彻底忘了,从此再不要来找她。在紧张的排练到来之前,秦怡决定去看看女儿,好长时间没见着这可怜的孩子了,她太想她了。走到奶妈家门前,秦怡一眼望见斐斐扶着一只凳子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仿佛是在等待妈妈的到来。秦怡惊喜交加,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女儿,亲个不停。女儿还是像小猫般瘦小,身体很弱。奶妈在一旁嘀咕物价飞涨,生活过得如何艰难,话外之音是要求增加抚养费。秦怡掏出口袋里的钱,全给了奶妈。在中华剧艺社,名义上每月有70元工资,然实际到手每月不过10来元,差不多全用在斐斐身上了。剧艺社处于草创之际,能有这点报酬已属不易。和女儿告别的时候,秦怡一步一回头,心中有的是说不出的凄楚。紧张的排练开始了,秦怡有时躲在楼上宿舍,有时到附近的小茶馆沏一壶茶,看剧本,背台词,揣摩角色的动作、表情和心理情绪。既然已经答应应云卫演黄树蕙,她决心非演好不可,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应云卫力排众议的厚望。指派秦怡演女主角黄树蕙后,应云卫又邀请了几位当时蜚声艺坛的名演员担任配角,其中顾而已演民族资本家黄毅哉,项演小学教员,施超演阴险狡猾的丈夫钱少华,路曦演嫂嫂冯兰,陈天国也受邀演黄树蕙的哥哥黄树坚。这样一个演员阵容,在当时是响当当的;由这么多名演员做绿叶,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配戏,在当时更是绝无仅有的。凭此两点,足见应云卫的魄力是一般导演所难以企及的。《大地回春》连排那天,秦怡兴奋异常,忽然间发现陈天国也来了,而且是演黄树蕙的哥哥,喜悦的情绪立刻被破坏殆尽。她尽力克制情绪上的波动,力求进入角色。幸好黄树蕙是一个把不幸遭遇埋藏在心底的悲剧式人物,所以她突然而来的情绪变化,与角色的性格比较吻合,没有影响排练效果。那天,秦怡动了真情,她在哀怨中发出微弱的呐喊,在希望中做着努力的挣扎,在失望中流下辛酸的眼泪。陈天国也很顾大局,在舞台上没有翻捣个人间的私事。对秦怡在排练中的表现,应云卫十分满意。同台排练的顾而已、施超、项、路曦、赵慧琛等知名演员,都竭力帮助秦怡,秦怡感觉非常幸福。正式演出的日子到了,因为缺少经验,秦怡又有些忧心忡忡,不知所措。话剧《大地回春》中秦怡饰演黄树蕙(左)一炮走红这是《大地回春》的第一场演出。舞台上,秦怡穿着齐肩袖的纱旗袍,冻得直发抖,两条光胳膊不知往哪儿搁,穿着高跟鞋也不会走路了。心里七上八下,直犯嘀咕。演员在台上一有杂念,必然妨碍全身心投入,本来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差一点给忘了,一些在连排中很能出彩的地方,变成了勉强硬做而没有了感情,演出结束,秦怡不知自己是怎么走下场的。第一场演完,秦怡一夜未眠。怎么办?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继续演下去?一定要找到问题的症结在哪儿。秦怡自己能想到的,是演出服装穿在身上不适应。连排时没穿演出服,演得轻松自如。那干脆把旗袍整天穿在身上?也不行。12月的重庆,天寒地冻,舞台下穿无袖单旗袍,人受不了。想来想去,秦怡觉得还是先把高跟鞋借出来,向路曦大姐请教怎么穿高跟鞋。从小到大,秦怡没穿过高跟鞋,第一次穿就上台演戏,难怪路也不会走了。“应先生,昨天您看了我的戏,觉得怎样?”第二天下午,秦怡战战兢兢地问应云卫,想听听他的看法,帮她找一找演得不成功的原因。出人意外,应云卫竟然笑嘻嘻地说:“你演得很好,很好,不容易。”应云卫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秦怡这么问他,心里早已明白秦怡的用意,所以才乘机鼓励一番,不谈任何具体看法,免得挫伤年轻演员的积极性。秦怡被逼上了梁山,每天穿着高跟鞋练习走路。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她一定要演好黄树蕙。恰在此时,秦怡收到了从上海寄来的一封家信,手捧这封信,她高兴得不能自制。一年多没收到家中的信了,她非常惦记爸爸、妈妈的身体,惦记大姐的病情,也想念妹妹。到重庆四年,秦怡先后收到过家中两封来信,都是大姐写的。看信封上的笔迹,这次是爸爸写的。秦怡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急急读信,刚看了几行,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果然是大姐不在了,大姐撇下了她的亲人们走了!秦怡和大姐的感情很深,是大姐把她从育婴堂抱回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是大姐处处关心她,引导她走向进步。从中华职业学校毕业后,大姐先进银行当职员,再自学到药房做药剂师,年纪不大就和父亲一起赡养一家人。大姐反对媒妁之言,反对包办婚姻,追求恋爱自由,向往真正的爱情,在个人感情遭受意外打击之后,孤身一人,没有再嫁。想着想着,大姐的音容笑貌,霎时间在秦怡的脑海里涌现。此时此刻,她不愿讲一句话,不想做一件事,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而,一个当演员的,不允许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上台,秦怡不得不把巨大的悲痛埋在心底。大姐的去世犹如晴天霹雳,对秦怡是非比寻常的打击,她几乎不吃不喝,每天暗自以泪洗面。这种无限悲伤的心情,为她演好黄树蕙带来了意外的帮助。秦怡打起精神,再次走上舞台。现在是黄树蕙和情人一起向往未来,憧憬自由,诅咒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剧情进入了高潮,秦怡无法抑制的悲伤之情,在黄树蕙身上体现出来,融入到黄树蕙痛苦的思想境界之中。演着演着,演员和角色完全融合了。秦怡眼中饱含着的热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在灯光的照耀之下,脸在闪闪发亮,这是黄树蕙在哭自己的不幸,也是秦怡为大姐之死而悲恸……剧场内一片寂静,仅有舞台上秦怡痛人心肺的哭泣,再没有任何其他杂音。观众的注意力被演员真挚的表演所吸引,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稍倾,轻微的抽泣之声从观众席中传出,逐渐蔓延感染了整个剧场,接着是一片哭泣之声。舞台上下,如此默契呼应,可谓鲜见。大幕慢慢合拢,观众们沉浸在悲剧的痛苦中,顷刻之后,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导演应云卫就这样,中华剧艺社的开锣戏《大地回春》一炮打响,主演秦怡一戏出名。《大地回春》连演22场,场场客满,在重庆引起轰动。报纸舆论倍加赞扬,称其为是“抗战五年来第一部史诗”,并由此带动话剧演出的高潮。各大剧团纷纷上演新戏,一个雾季演出了30多部大型话剧。以此为开端,以后每年的10月至次年5月,重庆的话剧舞台都很活跃,人称“雾季公演”。《大地回春》充分显示了秦怡的表演才华,为她日后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铺平了道路。秦怡的成功,使发现和动员她加入“中艺”的应云卫特别激动。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秦怡的确是一位难得的表演人材,演黄树蕙仅仅是开始,经过不断摔打、磨炼,这个东方小美人肯定能成为大明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出名的!但是,你不要满足,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要多多创造富有个性的舞台艺术形象。一个演员取得一次成功并不难,难的是突破自己,取得更大的成功。艺术是无止境的啊!”一天,应云卫找了个机会,语重心长地向秦怡说了这么一段话,勉励她力戒骄傲,突破自己,取得更大的成绩。应云卫看得太多了,文艺界小有成功就不可一世的大有人在,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毁灭,成为昙花一现的人物。多好的老师,多好的教诲啊!在后来的日子里,不论取得多大的成绩,秦怡始终不忘应云卫对她说过的这段话,尤其是“艺无止境”四个字,成为激励她一生努力的座右铭。20世纪90年代,重庆市向秦怡征集重庆文化史料,秦怡写了一篇《在和应云卫相处的日子里》,其中有如下一段文字:“应先生”,我过去一直这样称呼他,因为他是我的启蒙老师,是我能成为一个演员的赞助者、启发者和鼓励者,他曾大力培养我,给予我机会和帮助。我常想到他,也常想到他的全家。他不仅自己,还常常动员妻子、孩子们共同投入戏剧运动。那些日子生活上是艰苦的,但使我懂得了什么是精神食粮,没有应老,不一定有中华剧艺社,没有“中艺”,也就没有我。2004年9月17日,上海电影家协会和上海戏剧家协会联合举行应云卫先生百年诞辰纪念大型座谈会,秦怡不顾自己已是82岁高龄的老人,准时出席,饱含深情地发了言,其中包括上面引用的那一段话。对秦怡来说,斯人虽已去,师恩永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