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九章中华剧艺社

时间:2008-03-18 02:41:31

1941年1月18日,重庆的读者惊奇地发现,《新华日报》开了天窗,在开天窗的地方是两幅醒目而遒劲的题辞: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题辞者是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主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周恩来。当天的《新华日报》轰动了山城。知情的人们争相传递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国民党结集重兵,包围、袭击了新四军军部,九千新四军战士大部分壮烈牺牲。于是,“皖南事变”的消息在大后方不胫而走。在抗日战争处于最艰苦的相持阶段时,蒋介石政府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又一次掀起反共高潮,迫使国共合作的大好形势急转直下。对于这一重大新闻,秦怡木然不知。这其中有她过于年轻,缺乏社会政治知识的因素,但主要的是她当时正深陷个人痛苦的生活之中,如堕深渊而不能自拔,再加上重病缠身,无心也无力顾及身外之事。然而,恰恰是这一政治大背景的变化,为秦怡提供了走向生活和艺术新生的机遇。国民党顽固派在制造军事事件的同时,在政治、文化等方面也开始猖狂反共,加紧对文化机构的控制,进一步钳制进步的电影工作者。政治部第三厅被撤销,郭沫若不当厅长了,阳翰笙“中制”厂编委会主任的职务也被解除,不懂电影的西安警备司令吴树勋被调来担任“中制”厂厂长,并停止拍摄宣传抗日的影片,公开提出要拍摄反共影片。隶属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的中央电影制片厂(简称“中电”),情况也大体如此。针对蒋介石的这一阴谋,在重庆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及时提出:我们应当利用国民党控制的文化机构和团体,把话剧这一武器夺过来,为我所用。周恩来的这一主张,得到了郭沫若、阳翰笙等人的积极赞同,他们会同陈白尘、陈鲤庭等人一起研究,决定成立一个民间职业话剧团体,这个团体在政治、业务上不受官方制约,经济上也不靠官方资助,演员由“中万”剧团、“中电”剧团的主要成员组成,开展进步的戏剧创作和演出活动。在组织上,这些演员不脱离“中制”和“中电”,继续在厂内支薪,以保证他们的生活来源。演出的剧目以现实主义作品为主,用借古讽今、旁敲侧击的手法,巧妙揭露国民党顽固派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阴谋。这个新的话剧团体,就是在我国现代戏剧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中华剧艺社。为了应付国民党政府管文化的头目,对付鹰犬们的捣乱,周恩来指示,这个话剧团体的牵头人必须是政治色彩不太浓,组织活动能力强,和精通业务的社会名流。遵从周恩来的意见,阳翰笙和陈白尘主张让应云卫出面,因为他不仅有丰富的影剧活动经验,和中国名演员熟悉,而且上层关系多,社会上叫得响,路子也走得通,由他出面是再合适不过的。应云卫本人是个有很高革命热情的艺术家,他乐意接受党的安排,毅然辞去职、俸俱优的“中制”导演职务,为中华剧艺社的诞生辛劳奔波。1941年6月,在聘请演员时,应云卫没有忘记秦怡。他始终忘不了那个坐在摄影棚角落里的女孩子,她善良纯真,气质非凡,特别是她那双眼睛,充满着希望和朝气,使人感受到一种青春的美。应云卫亲自上女宿舍拜访秦怡,邀请她参加中华剧艺社。“你为什么不演出,我知道你的处境,我将成立一个新的剧社,我想你会乐意参加的。”应云卫的这番话说到了秦怡的心坎里。演完《正在想》后,秦怡恢复了对艺术的追求,她不是不想演戏,是恶劣的生活环境弄得她自己都把握不了自己了。秦怡接受了应云卫的邀请,为斐斐找了一个奶妈,拎了一个小破箱和一个小包袱,在7月的一天早晨到了南岸的黄角垭苦竹林,中华剧艺社的第一个宿舍就选在这里。从此,秦怡再次踏上文艺之路,至今无怨无悔。秦怡特别喜欢“苦竹林”这个名字,这和剧艺社中人的经历和命运很符合。名为苦竹林,实际上看不到一根竹子,更不用说是成林了。这是一片坑坑洼洼的贫脊山坡,应云卫在这儿搭了一个简陋的小楼,楼下两间房,前一间房是女宿舍,后一间房是堂屋,作吃饭开会用。楼上也是两间房,前一间房是剧作家工作室,后一间房是男宿舍。小楼外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和周围几家用烂泥抹墙的矮平房农舍相比,这幢二层小楼似鹤立鸡群。剧艺社筹建之初,女成员有赵慧琛、骆宾、黄玲、李海和秦怡,男成员有陈白尘、辛汉文、韩涛、丁然、苏绘,后来又来了项。应云卫跑来跑去,疏通联络,筹措经费,招募人员。他的夫人程梦莲和大家一起住在剧团,为创建剧艺社做了大量工作。开始起步的三千元经费,是周恩来、郭沫若用文化工作委员会的名义找来的。物价飞涨,米珠薪贵,这点钱维持不了多久。好在大家都还年轻,又有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不在乎吃大锅饭,睡统舱铺,靠几元生活费也能过日子;既然大家志同道合地走到一起,又有了落脚点,应该为抗日救国大干一场。对秦怡来说,生活比“中制”要艰苦得多。不说别的,光是喝水和吃饭,“中制”有锅炉房和饭厅,用不着她操心。在苦竹林,她最年轻,又是个女的,伙头军的差使名为大家轮流担任,实际上她义不容辞地要多承担些。苦竹林离集镇有四五里地,秦怡和程梦莲早晨四点就摸黑起床,挑起担子,踏着朝霞,到集市去买菜。起得这么早,为的是在迷雾散去前回到苦竹林,否则有挨敌机轰炸扫射的危险。十来个人的菜,一买一大担,两人轮流挑着,回到苦竹林已是浑身大汗。若遇到雨天,满地泥泞,一不小心摔一跤,满身泥巴,狼狈不堪。打出娘胎起,秦怡从没干过这么重的活。为买菜,走在狭窄的田埂上,前前后后她摔跤不下二十次。做了伙头军,秦怡千方百计想让大家吃得满意些,可每人每天的菜金就那么一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有一天,秦怡灵机一动,拿出了学生时代的野劲,白天和几个男青年撩起裤脚管,光着大腿,趟到河中心伸手摸田螺,晚上点着小灯笼到河岸的小洞里捉蟛蜞,在稻田里抓田鸡,偶尔也顺手牵羊,偷点农民苞米田里的苞米,每有收获必哇哇大叫,乐不可支,像个大孩子。个人花点力气,能改善大家的伙食,秦怡打心眼里高兴。只可惜苦于没地方偷猪,如果有地方可偷,她兴许也会尝试一下的。天天吃素,难得有点小荤,特别是长期没有肉吃,人人嘴发馋。碰巧化装师辛汉文帮别的剧团化装,收到一笔酬金,有人乘机敲竹杠,要他拿出来打牙祭,买点猪肉让大家解解馋。“要吃吃个够,都拿去吧!”辛汉文是个大方的人,他讲义气够朋友,把钱全拿了出来。第二天,秦怡和程梦莲比平时起得早,到集市买了十几斤肉。掌厨的是程梦莲,红烧肉是她的拿手活,一上午厨房里香喷喷的,闻得大家馋涎欲滴。吃午饭了,大家围桌而坐,秦怡把一碗碗红烧肉从厨房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大家端起饭碗,准备下筷夹肉,空袭警报突然大作,一组组日机飞来南岸轰炸。大家面面相觑,怪警报来得不是时候。有人提议:“管它警报不警报,先把肉吃掉再说。”话音刚落,小楼不远处已中了几枚炸弹。生命总是宝贵的,大家放下筷子,躲到附近的山脚旁,有几个胆大的一弯身躲在了桌子底下。附近又是一声声轰隆隆巨响,如地动山摇般震荡,小楼门窗被震落,灰沙簌簌地落下。轰炸过后,大家急不可耐地回到桌边,红烧肉被盖上一层厚厚的灰沙、木屑和碎玻璃,不能吃了。“真它妈的,小日本鬼子!”大家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苦竹林的那段生活真是够苦的,大家非但没有被吓退,相反有着许多美好的想象,期待它有一天会变成绿影葱葱的甜竹林。而且在这些日子里,“中艺”各项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人人都有使不完的劲,企盼这个剧艺社早日诞生,那是大家共同的“家”,也是大家的艺术理想和抗战的武器。秦怡觉得苦竹林的生活充满了乐趣,她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干涉,没有眼泪,也没有猜忌与伤害,完完全全地自由了;“中艺”是她的保护神,给了她新的艺术生命。夜幕降临,晚饭后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大家三三两两,各自结合,在小山坡下喝茶聊天,中外古今,东西南北,说故事讲笑话,彼此交流,各取所需,共同提高。在这种随意、轻松、融洽、和谐的氛围之中,秦怡学到了知识,增长了人生与社会的阅历,也得到了性格与情操的陶冶。剧作家陈白尘白天写作,晚上在小楼前与大家一起,围坐在一盏小煤油灯前,共度美好时光。他知识渊博,才华横溢,无论是对政治还是艺术都有独到的见解,特别对抗战的前途、国共的斗争、中国的命运,有很多精辟的分析,秦怡闻所未闻,从中受到很多启发。陈白尘的《大地回春》就是在这段时间写成的。有时他白天写完一个章节,晚上就和大家一起讨论修改。秦怡虽然没有提出什么好的修改建议,但她随着剧中人物的逐渐形成而跟随他们。“中艺”的开锣戏是《大地回春》,秦怡演《大地回春》一炮走红,这与她每天夜晚参与讨论剧本是分不开的,以致戏未演,形象早已烂熟于胸了。每晚小煤油灯前的聚会,赵慧琛大都是主讲人。她长得特别瘦小,眼睛显得特别大,有着回忆不尽的往事,又很能分析讲解,是个好演员。秦怡看过电影《马路天使》,赵慧琛扮演的那个妓女,没有一句台词,看后却使人难以把她从记忆中抹去,她佩服赵慧琛的演技。赵慧琛比秦怡大十来岁,她把秦怡看成是孩子,和秦怡非常亲热。两人相邻而睡,无话不说。秦怡流着泪把心中的苦恼讲给赵慧琛听,赵慧琛很同情秦怡,认为没什么可犹豫的,必须离婚。赵慧琛给秦怡讲了许多事,有关“皖南事变”的真实情况,就是她讲给秦怡听的。秦怡为抗战而离家,在抗战进入第四个年头时,眼看国土一年年沦丧,国民党不去抗日,却热衷于同室操戈,她感慨万千。照这样发展下去,抗战哪年才能取得胜利?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和妈妈团聚呢?赵慧琛结合自己的体会,给秦怡讲演员的台风。演员的台风涉及演员的艺术修养。生活中有人的风度好与不好的问题,风度好,人就有光彩。台风就是演员在舞台上的光彩。这种光彩不是外加的,不是珠光宝气,不是演得出来的,而是人的修养深度的具体体现。在这些闲聊中,秦怡获得了许多从书本上无法得到的知识与启示。中华剧艺社汇聚了一批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给秦怡带来深刻的影响。一天,秦怡发现黄玲在偷偷地收拾行装,马上猜想到黄玲可能是要到延安去了,那儿是中国革命的圣地。秦怡想到,要离开陈天国,要真正参加抗日,应该投身到那股革命洪流中去。“让我和你一起去吧!”秦怡小心地向黄玲恳求着。黄玲略一沉思,问道:“那孩子怎么办?”经黄玲这么一问,秦怡想起了托奶妈领着的女儿斐斐。她走了,陈天国肯定不会要孩子,斐斐怎么办?“孩子跟我一起走!”秦怡作出了决定。黄玲不同意。从重庆到延安,一路上非常危险,两个大人一起走,能不能活着到延安,都是个未知数,要是再带上个孩子,肯定活不成。秦怡大为失望,孩子成了她行动的拖累,虽然陈天国这个当爸爸的可以不要女儿,她这个做妈妈的却绝对不能丢下斐斐不管。这时,她特别想念妈妈和大姐,要是有她们在身边帮着照料斐斐,一切都可以如愿以偿了。苦竹林晚间的小聚会,成为秦怡生活中的幸福时刻,白天干了一天活,很累了,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一个美满的夜晚,劲头马上又来了。在苦竹林的筹备阶段,秦怡和许多人结下了一段难忘的友谊,其中与应云卫、与陈白尘、与辛汉文、与赵慧琛之间的友谊,是属于生死之交的友谊。苦竹林的生活奇特而有趣,浓重的创作氛围,使秦怡原本简单的头脑慢慢丰富起来,有许多个夜晚,她是带着联翩的浮想进入梦乡的。经过三个多月的筹备,中华剧艺社正式成立了,作为剧艺社的基本演员,秦怡和大家一样兴高采烈。陈白尘的剧本大功告成。应云卫辛劳一年,四处奔波,洒下了辛苦的汗水后,应该开花结果,有所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