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8-03-18 02:38:42
又一个春天来了,这是秦怡到重庆后的第二个春天。和陈天国分开了,秦怡的心情也像春天灿烂的阳光一样,变得开朗起来。正在这时,由阳翰笙编剧、应云卫导演的《塞上风云》即将开拍。这部第一次表现抗战时期各民族团结共同抗日的影片,受到了方方面面的重视,摄影师王士珍,音乐家盛家伦,演员舒绣文、黎莉莉、陈天国、周伯勋等“中制”的主要演职人员三十多人参加拍摄。陈天国在影片中扮演汉族青年丁世雄。秦怡原也要在影片中担任角色,因为怀孕,不能长途跋涉到塞北拍外景,最后没有参加。由于婚后的不幸和有了孩子, 1940年整整一年,秦怡没上过一次舞台,也没有拍过一次电影。摄制组要出发了,一去就是一年半载。陈天国到女宿舍向秦怡告别:“你生孩子,我不在,真是不放心。”话说得很诚恳,也很真心。因为酗酒,他的钱用光了,没钱留给怀孕的妻子,只好用甜言蜜语进行安慰。陈天国告诉秦怡,有什么难事,可以找他的一个结拜兄弟,他专门拜托过他了。陈天国走了,秦怡觉得是一大喜讯。她可以像出笼的小鸟,振着翅膀到处飞翔;她自由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担心有人来干涉和阻挠。秦怡希望陈天国永远也不要回来,这样她就可以彻底解脱。陈天国没留下一分钱,秦怡毫不介意。怀孕了,秦怡不能演戏,厂里只发生活费,经济比较拮据。她从小在苦日子中长大,再苦也熬得过去。陈天国走了不久,他的“结拜兄弟”果然主动来关心秦怡:“小陈把你托给我,我会尽量帮助你的。”这位“结拜兄弟”原是上海某电影公司的演员,专演坏蛋之类的角色,学生时代的秦怡看过他演的影片。到重庆进了“中制”,他改作导演,拍过两部抗日影片,获得过一些好评,从此便以大导演自居,目中无人,多数人因此对他敬而远之。“结拜兄弟”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穿一身军装,形象有点粗野。他结过婚有妻子,仍对年轻女性特别体贴关心。这时的秦怡,已不再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她被人追求过,演过戏又结过婚,有了相当的社会阅历。从他过分的热情中,秦怡看出了他的别有用心。她心里暗暗骂陈天国有眼无珠,把自己的妻子托给这样的结拜兄弟,无异于引狼入室。好在这位“结拜兄弟”只是心存歹意,行动上并无出格之举,秦怡也就虚以委蛇,不予点穿。她和他在一个厂共事,说不定今后有要他帮忙的地方。说来有点奇怪,对于这一段没有任何结果的单恋之情,这位“结拜兄弟”一直记在心中。全国解放,他随国民党退到台湾。在以后的数十年中,海峡两岸处于敌对状态,彼此毫无联系。20世纪90年代,秦怡随一代表团到台湾访问,他从报上看到报道,打电话到代表团驻地,欲与秦怡晤面,遭秦怡婉拒。后来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他弄到了秦怡家的地址和电话,新年之际寄了贺卡,又叫女儿打电话问候,想进一步加强联系。为了不再翻起六十年前那不愉快的一页,秦怡托辞谢绝了。秦怡一心想离开陈天国,要离开陈天国最好先离开“中制”,只有离开 “中制”,两人才不会见面。然而,怀孕后秦怡不能上台演戏,待在“中制”还可以拿点生活费,一旦选择离开,生活费没有了,她难以养活自己。经过慎重考虑,秦怡决定先搬出“中制”厂女宿舍,到女青年会去住,等孩子出生后再离开“中制”,另找一份工作,用自己的劳动养活孩子。夏季来临了,金灿灿的太阳普照山城,这是日机轰炸的好时机。从早到晚,日机成群结队,连续不断地轰炸,防空洞成了市民的第二个家。空袭警报拉响,大家躲进防空洞;空袭警报解除,大家从防空洞里跑出来。进进出出,一天来回六七次,搞得人们疲惫不堪。一天上午,秦怡在防空洞里整整躲了二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空袭警报解除,从防空洞里出来,在小摊上吃了一碗担担面,回到女青年会宿舍,倒在床上很快睡着了。“呜……”空袭警报突然又拉响了,秦怡从睡梦中惊醒。她翻身下床,拿上时刻准备逃命的小包袱跑出房间,发觉其他房间的姐妹们早走光了。“楼上还有人吗?”楼下管门老头大声叫喊着。“还有我呐,还有我呐!”秦怡一边大叫一边飞快下楼。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口时,铁门已经锁上了,看门的老头跑得无影无踪。秦怡拼命拍打大门,大叫“开开门,开开门”!没人回应。警报声一阵响似一阵,秦怡急得满头大汗,心中充满悲伤。“难道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秦怡自言自语,“不,不能就这样死去!”想到腹中还有一个七个月的小生命,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她返身奔回楼内,跑上二楼自己住的那间房间。秦怡推开窗子,向下俯视,离地面约有三四米高,下面是一级一级的石阶,挺着大肚子往下跳太危险,万一跳下去不在石阶中心,后果不堪设想。日机的轰鸣声在空中震响,不能再多想了,秦怡扔下小包袱,爬上窗口,眼一闭,心一横,跃身跳出窗口,只感到浑身似飘飘然一般,随后脚底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秦怡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趴坐在石阶中心,没有滚下石阶。忽然,秦怡感到腹中“噔”地被什么踢了一下,随之一股喜悦之情浮上心头,这说明经历了一场剧烈颠簸的折腾,腹中的小生命依然活得好好的。日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秦怡起身拿起小包袱,一路小跑,钻进了防空洞。紧接着,轰隆隆几声震天般巨响,如天崩地裂一样。日机扔下了重磅炸弹,不知炸在什么地方。空袭警报又一次解除,秦怡从防空洞中出来,马路上一片狼藉,房倒墙塌,断壁残垣,断手断腿的尸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住在女青年会的人寻找着她们寄居的那幢楼房,楼房不见了,剩下的是一堆瓦砾,熊熊的火舌还在燃烧。秦怡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可是女青年会没有了,她住到哪儿去呢?有人劝秦怡再回“中制”女宿舍,秦怡没有同意。快要生孩子了,没个落脚的地方不行。危急之时,幸亏陈天国的那位“结拜兄弟”帮忙找到一家医院,讲好让秦怡以待产名义住一个月。顾不得其他想法了,茫然中秦怡住进了那家医院。刚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的折磨,临到孩子出生,秦怡又遭遇了一次生和死的磨难。1940年8月的一天,日机轰炸特别厉害,躲在防空洞中的秦怡一阵阵腹痛,冒着挨炸的危险,她奔出防空洞,赶到医院的产房,医生和护士一个都不在。可是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再无人相助,会掉在地上。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护士长来了,她带了半个手套,把孩子托住,秦怡也因此得救了。“哇,哇哇……”一阵婴儿的啼哭,标志着一个小生命闯进了这个艰难的世界。小生命是个女孩。听到婴儿的哭声,躺在病床上,虚脱的秦怡露出了苦涩的笑意。孩子没有爸爸,那就让妈妈给起个名字吧。秦怡不知怎么想到一个“斐”字,禁不住喊出声来:“斐斐!”对,就叫斐斐。对女孩来说,这是个好听的名字。由于怀孕时营养不良,躲避轰炸,秦怡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可怜的斐斐生下来只有四磅多重,皮包骨头,又瘦又小,像个小猫,被放入了暖箱。经济的压力越来越重。秦怡把生活费的大部分给了医院,让医院给斐斐订牛奶,余下的支付其他费用。产后身体极度虚弱,秦怡没有奶水喂孩子。大概是自己做了母亲,躺在医院里,秦怡特别想念上海,想念亲人。一转眼离开家两年了,她只收到过家中的两封信,信上说妈妈身体不错,大姐生了重病。如果现在有妈妈在身边,那该多好啊!没有别的经济来源,秦怡尽量省吃俭用,有一顿没一顿的,经常是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人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医生看秦怡这样虚弱,无法出院,又让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秦怡不断自我反省,认为她不如意的婚姻,是跻身文艺界以后造成的。因此出院后,一是和陈天国离婚,二是离开“中制”,她可以去当一名小学教员,也可以半工半读,继续求学。正在秦怡愁思昏昏,热泪滚滚之际,《塞上风云》摄制组从延安回到成都,陈天国也回来了。急于离婚的秦怡从重庆赶到成都,先住进女青年会,随后准备找陈天国谈离婚的事。陈天国消息十分灵通,没等秦怡去找他,他已知道秦怡到了成都,并抢先一步主动去找秦怡。“我们离婚吧,离了婚我不回重庆了,在成都找份工作。”一见陈天国,秦怡开门见山,提出了彻底分手的要求。她口气坚定,脸部毫无表情,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分别近十个月,头一次见面就遭到当头棒喝,陈天国暴跳如雷,高声大叫:“我不离婚,决不离婚!”以后几天,陈天国不断派人到女青年会游说,劝秦怡回心转意,和他一起回重庆好好过日子。如果秦怡坚持一定要离婚,他就自杀。秦怡不为所动,铁了心要和陈天国解除夫妻关系。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看着年小体弱的秦怡孤立无援,舒绣文、黎莉莉和吴茵大姐提醒秦怡:“先别忙着谈离婚,他这个人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当心!”应云卫也帮着出主意,劝秦怡和陈天国一起回重庆,到了重庆她和孩子住到“中制”厂家属宿舍。“中制”有规定,家属宿舍不能住男人。这样,陈天国只能住男宿舍。两人先分开,等机会成熟了,再谈离婚的事。这么多人帮助劝说,而且都是帮自己的,秦怡接受了大家的好意,不再坚持马上和陈天国离婚,而是和《塞上风云》摄制组的人一起回到重庆。到了重庆,秦怡和女儿斐斐住进纯阳洞51号“中制”厂家属宿舍。这是一幢二层楼的房子,座落在半山腰,楼上楼下各三间房。秦怡和女儿住在二楼后楼的一间房,十多平方米大小,放两张竹床,别无他物。真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刚住进家属宿舍,生活尚无着落,女儿在死亡线上挣扎,秦怡本人又患了恶性疟疾,一天隔一天高烧四十度。贫病交加,秦怡心灰意懒,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正在此时,几乎是无意间的偶然发现,重新唤起了秦怡对生活的满腔热忱。纯阳洞51号,不断有文化艺术界的精英来来往往。诗人徐迟,画家张汀、叶浅予、丁聪,舞蹈家戴爱莲,还有演员金山、周锋是这儿的常客。他们相约在二楼前楼打桥牌,谈艺术。前楼热闹生辉,后楼死气沉沉,一板之隔,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只要有一线光明,秦怡就会紧紧抓住不放。发现了前楼的勃勃生机,只要高烧略一退下,秦怡立即起身下床,到前楼听文艺界精英们谈人生、谈艺术,和他们一起逗乐、开玩笑、打五百分,向他们借文学名著阅读。从这些人身上,秦怡获得了知识和鼓舞,尤其是他们面对困难的乐观情绪,对她产生了巨大影响,使她在痛苦中得到了力量。这一段不平常的短暂生活,不仅医好了秦怡精神上的病,也医好了秦怡生理上的病,成为她日后艺术创作的情感宝库。秦怡的疟疾渐渐好转,重庆的雾季又来了。弥漫的浓雾布满天空,看不清地下的目标,日机的轰炸少多了,进步的文艺工作者乘机活跃起来。电影不能拍,那就组织“星期公演”,每星期六演出一些独幕话剧。“中万”剧团先后演出了《人约黄昏》、《赎罪》、《走》等小戏,接着又演曹禺根据外国剧本改编的独幕剧《正在想》。这部戏富有讽刺意义,对当时反动派一些要员的粉墨登场和耍花招的人作了无情的鞭笞。看秦怡一直闲着,恰好演出缺人,“中万”剧团要秦怡在《正在想》中演天主教的嬷嬷——一个古怪的老小姐。接到这一邀请,连秦怡本人都感到奇怪,她本已下定决心脱离文艺界,不再演戏了,可这次剧团来人找她一商量,她却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你这样的年龄扮演嬷嬷,难度很大。”正式排演的第一天,导演陶金直率地对秦怡说。秦怡也有些不解,剧团为什么叫她演这样一个人物?秦怡非常担心,一点没有把握,怕演不好。也许因为嬷嬷的戏不多,排练了几次,大家没发现什么问题,接着就试装了。化装师井淼仔细研究了秦怡的脸型,大病初愈,秦怡人很瘦,脸也变长了,和角色的要求很接近。他把秦怡的脸刷得灰白灰白,眼角和嘴角被拉了下来,额头的毛发剃得光光的,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脑后。服装师也帮了大忙,给秦怡缝制了一套黑色上衣和裙子,都是长长的,袖子管收紧。道具师则给了秦怡一个黄布口袋,外加一把长弯柄的黑雨伞。穿戴好、化好装的秦怡往镜子面前一站,忽然觉得是另一个人出现了, 立刻兴趣大增。秦怡在镜子前来回走了一二十次,步子跨大些,脖子拉长些,身子挺直些……外形形象的这一变化,唤起了她对在仿德女子中学读书生活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教她钢琴、绘画、英语等课程的嬷嬷老师。一幕幕逝去的画面重新泛起,秦怡对她要演的那个人物不再陌生了,哪怕是仿效,也有了实实在在的依据。正式演出开始了,秦怡身着一身长袖黑衣裙,头戴黑色刀形帽,迈着傲慢的步伐出现在舞台上。那木然呆滞的脸部表情,那勾勒出黑眶的眼睛中蔑视的目光,那挂着轻蔑冷笑的嘴角,活脱脱一个嬷嬷的形象,把全场观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舞台上,秦怡忘掉了自己。“嗬,你这个嬷嬷演得妙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演出结束,秦怡在后台卸装,从化装镜里看到穿着西装的应云卫在身后夸奖她。秦怡脸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应云卫是她走上舞台和银幕的启蒙老师,能得到他的夸奖,心里自然很高兴。“你在艺术上已初露才华,要抓住苗头,多钻研,多实践。”老师继续鼓励学生。在应云卫看来,秦怡是个可塑之材,将来肯定大有可为。面对真诚的鼓励和赞誉,秦怡十分清醒。她总结嬷嬷这一形象之所以能演得成功,得力于这一形象外形化装的逼真,唤起了她对过去生活的回忆,从而充实了形象的内心世界,使形象从外到内达到统一,活了起来。此外,同台演出的吴茵和田力等演员,是有经验、有演技的名演员,他们带着她一起喜怒哀乐,燃起了她创作的欲望。客串《正在想》的演出,成了秦怡个人生活低潮中的一个重大转折,促使她从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阴影中摆脱出来,真正感受到在一个群体中的欢乐。演完了《正在想》,秦怡继续住在纯阳洞51号,她常去抗建堂看演出,到后台去玩,和熟悉的导演、演员们交流闲聊。生活的来源一直没有着落,秦怡不时设法寻找其他工作。因为困难太多,一时无法落实。比如,女儿的身体一直不好,经常要带她去医院看病;寄养的奶妈需要更换,托人找人是件麻烦的事。琐琐碎碎的这些事情,绊住了秦怡的手脚,她很难有多余的精力去参加各种社交与演艺活动。人生的转折,有时要靠机遇。机遇来了,一切难题会迎刃而解。秦怡在等待这样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