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8-03-18 02:37:12
春天来了,1939年的春天,这是秦怡到重庆后的第一个春天。桃红柳绿,燕飞莺啭,天气慢慢转暖,该卸去冬装换上春衣了。十七岁的秦怡脱去裹了一冬又长又大的棉大衣,一个妙龄少女应有的美妙曲线像遮不住的春光,尽情展现。此外,经过几个月的蓄养,西装头又化为一头美丽的秀发,令那张青春朝气的脸越发俏丽动人。文艺圈从来不缺少感情的波澜,也不缺乏善于用爱情装饰自己的灵魂,面对如此漂亮的姑娘,年轻的男性很少有不动心的,他们纷纷用各种办法,寻找各种机会,接近秦怡,向秦怡大献殷勤。有的借书给她看,有的约她出去玩,有的干脆给她写信,吐露心中的爱慕之情。此时的秦怡,全部思想仍沉浸在抗战的迷梦之中,她从没想过爱情,对无聊的追求者不屑一顾,但是爱情的旋风还是不断向她袭来,最为疯狂的求爱者就是陈天国。同在《保家乡》摄制组,陈天国接近秦怡比别人方便,他俨然像一个大哥一样照顾秦怡,帮秦怡一起排戏,纠正秦怡的发音,争取博得秦怡的好感。刚刚跨进艺术宫殿的大门,有人在艺术上肯帮助自己,秦怡有说不尽的感激,她像对待一个兄长和一个艺术上的先行者那样,尊重钦佩陈天国,却从未想过和他有男女之间的私情。爱的欲火在不断燃烧,陈天国不满足和秦怡仅仅是一般的接触,他动了真情,一定要把秦怡娶到手。秦怡天真烂漫,对男女之情毫不开窍,陈天国不断寻找主动进攻的机会,他要当面向秦怡倾吐他的爱,相信凭他的真情,一定能征服秦怡的心。根据拍摄需要,摄制组到嘉陵江南岸拍外景。没戏的时候,秦怡喜欢一个人到山间小溪或农田中,欣赏野外迷人的春景。陈天国暗中注意秦怡的行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个休息日的早晨,陈天国来找秦怡,说:“今天不怕戏,大家都上南山去玩,大部分人已经走了,我们马上走,好追上大家。”一听说上南山,秦怡劲头十足。南山是南岸最高的山,站在山头可一览山城的全貌。她早想去爬南山,苦于没有时间。今天有机会和大家一起去,再好也没有了。“他们人呢?”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斑斑驳驳洒落在林间。秦怡顺着山道边走边问陈天国。陈天国粲然一笑,手指着山上说:“他们在山上等着呢!”快到山顶了,如絮般的白云在蓝天中悠悠飘忽,山道已经消失,山越来越陡,四周没有行人,秦怡有些害怕,陈天国显出男子汉的气概,伸出手臂想挽她,秦怡拒绝了。总算爬到山顶,秦怡放眼一看,四周杂草荆棘丛生,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层峦叠嶂的山峰,这样荒僻的地方,摄制组的人怎么会上来!“他们人呢?”秦怡大声问陈天国。陈天国收起了笑容,说了真话:“大家根本就没来,我骗你上来,是为了向你求婚。”“你怎么可以这样?”秦怡站在原地大叫,陈天国不怀好意,太卑鄙了。“我是真心爱你的。我这样做,是为了好向你说出我的心里话。”秦怡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说:“不,我还太小,请你原谅。”陈天国上前两步,拉住秦怡的手说:“真的,嫁给我吧……”他说话的声音缠绵热烈,态度是真诚的。“不……不,我不想结婚……”在感情方面,秦怡是一张白纸,全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陈天国强行求爱,她慌作一团,脑海中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见秦怡不肯就范,恼怒的陈天国硬把她拖到悬崖边,恫吓说:“你今天不答应,我就跳下去,死在你面前!”他的脸变得十分可怕,与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判若两人。一阵山风猛然吹来,四周一片簌簌作响。秦怡双眼充满恐惧,哀求道:“陈先生,你饶了我吧!”“你不肯嫁给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陈天国拖着秦怡一步步来到悬崖边,一边欲弯身下跳,一边绝望地叫喊。秦怡惊慌失措,极度的恐吓,使她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后来,秦怡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宿舍的,她从昏睡中醒来时,汩汩的泪水夺眶而出。从这一天开始,秦怡神思恍惚,面色惨白,不想进食,天天生活在痛苦与麻木的状态中。她不明白,生活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折磨她一颗纯洁的心。长路漫漫,今后她该怎么面对生活?英茵大姐发现不对劲,关切地问秦怡为什么,秦怡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肯说。从南山回来,陈天国经常去找秦怡,目的是向别人表明他已和秦怡相爱,同时在厂内散布要和秦怡结婚的舆论,迫使一些想追求秦怡的小伙子退避三舍,再不敢向秦怡大献殷勤。陈天国之所以要这样做,是为了尽快得到秦怡。作为一名当红的小生演员,陈天国不缺少年轻女性的青睐,他和其中的一些人有过亲密关系,并在一起同居,却从没有萌发过要和谁结婚的冲动。自从见到了秦怡,他被秦怡的美丽、温柔与善良深深打动,动了真情,迫切希望秦怡能做他的妻子。但是,他种种示爱的做法,只顾自己的快意,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爱的过于偏执,过于霸道,深深伤害了秦怡的心。陈天国散布的要和秦怡结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说三道四的流言蜚语也同时平地而起:“年纪这么小就任人摆布,太没有志气。”流言传到秦怡耳中,加重了秦怡的精神负担,她的心在滴血。从南山回来,秦怡常常发烧生病,后来又患了疥疮,四肢脓肿,手指和脚趾缝里溢着血水,一病就是四个月,整天躺在床上,把腿搁得高高的,连行动都发生了问题。幸好有英茵大姐和其他女同事帮助端茶送饭,才多少得到了一丝安慰。陈天国等不及了,为了急于得到秦怡,他抢先发出结婚请帖。结婚是人生大事,男女双方总得有商有量,互相尊重,共同商定大喜的日子。南山求爱得逞,陈天国一方面认为秦怡已经属于他了;另一方面,秦怡迟迟不表示明确态度,他又担心会夜长梦多,因而不与秦怡通气就订下了结婚日期,企图造成既成事实,让秦怡束手无策,被迫就范。“我们后天结婚,你有谁要请吗?”一天,陈天国边说边拿了几张大红请柬递给秦怡。“不能等明年吗?至少也要等我病好了再说。”秦怡想推迟婚期。对于陈天国的步步紧逼,秦怡反复考虑过和陈天国的关系,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痛苦之中。她才十七岁,不想这么早就结束少女时代无忧无虑的生活;她更不想做陈天国的妻子,她不了解他,和他没有任何感情。然而,真要采取断然拒绝的态度,她又怕陈天国以死相逼,闹出人命,到时传扬开去,她的名声也不好听。思来想去,犹豫摇摆,封建道德观念最终占了上峰。秦怡想,她已经是陈天国的人了,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或许这是命运之神的主宰。秦怡自我寻找安慰,期盼结了婚以后,陈天国能像他说得那样,真心待她,她就感到无比幸福了。从打懂事时起,秦怡就向往自由,她有理想有追求,用各种方式反抗封建家庭的种种家规和大伯的专横霸道,但她毕竟在那个封建大家庭中生活了十多年,思想深处留有封建观念的残余,以至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软弱退让,没有把握好选择,为日后生活造成了说不尽的痛苦。1939年9月中旬,婚礼如期在山下一家小饭店举行。陈天国预先在那里订了一桌酒席,钱由他的结拜兄弟们出。秦怡抹了点胭脂口红,借此掩盖一脸的病容。从上海带来的两件旗袍穿了将近一年,不能做新嫁衣。英茵借了一件绸旗袍给她,穿在身上,人显得格外窈窕。双脚疥疮没好透,穿的是平时穿的一双旧鞋。虽然做了新娘,秦怡并没有特别的喜悦和兴奋。和秦怡相比,陈天国春风得意,喜气洋洋。厂里有那么多人追求秦怡,他一人独占鳌头。大喜之日,他脱下平时穿惯了的美式军装,换上一身半新旧的西服,打了一条紫红色的领带,像模像样地当起了新郎。婚礼出奇的简单。桌子上铺了张红纸,纸上写着“陈天国、秦怡,结婚致禧,天作之合”。前来祝贺的人在红纸上一一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由证婚人、“中制”厂厂长郑用之致祝词,婚礼仪式就算完成了。从形式看,是典型的新式婚礼。接着是喝酒、猜拳和闹洞房。陈天国酒量极好,客人们轮番进攻,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两眼通红,酩酊大醉,被人扶进了新房。新房是陈天国向结拜兄弟借的半间房子,几平方米大小。新屋里仅一张床,没有任何家具,连桌椅板凳都没有。说是床,其实没有床架只有床板,就地摆着,差不多是个地铺。被褥和枕头是两人从单身宿舍搬来的。如此寒酸,年轻姑娘们看了都为秦怡叫屈:像秦怡这样的美人,为什么非要和陈天国结婚!喜宴上,秦怡也被逼灌了几杯酒,头昏昏的。席终人散,她恍恍惚惚地走进新房,看到的是徒有四壁。这哪像个洞房?一股惆怅和茫然之感顿时浮上心头。穷,她倒不怕,已经穷惯了,只要陈天国能真心诚意地爱她,再苦她也会感到幸福的。可惜,秦怡的这一小小愿望,很快被现实砸得粉碎。夜,静悄悄的,还下着雨。秦怡和衣靠在床上等陈天国。这是她和陈天国结婚的第三个晚上。陈天国中午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新婚第三天,就把新娘丢在家里,这算什么丈夫?一种从没有过的孤独和寂寞向秦怡袭来。临到结婚那天,秦怡才知道陈天国嗜酒如命。新婚头三天,他天天喝得烂醉如泥。第一天是大喜之日,兴致所至,喝过了头,属人之常情;第二天是关门自乐,自斟自饮,一醉方休,也可以理解。今天是第三天,中午他喝得半醉半醒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又要醉成什么样子了。雨越下越大,已是半夜时分,秦怡困得连眼皮也抬不起来,陈天国还没有回来。幸好中午出去时叫他带了雨伞,要不回来准会被淋湿。想着想着,秦怡在迷迷糊糊中睡去。突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夹着男人的吼叫把秦怡从睡梦中惊醒,是陈天国回来了。秦怡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你……为什么迟迟不开门?”陈天国脸色铁青,过量的酒精在他体内燃烧,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看上去非常吓人。见新婚的丈夫醉成这样,秦怡刚想上前搀扶,陈天国已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举起手中的雨伞向她砸来。秦怡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来不及逃跑,也来不及反抗,雨伞砸在她的头上,随之是一阵钻心般的疼痛。真是欺人太甚,难道这就是自己刚刚新婚三天的丈夫?秦怡愤怒了,不再去搀扶陈天国。失去理智的陈天国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夹着阵阵酒气,秦怡气得几乎晕厥过去。砸过了,骂过了,陈天国累了,一屁股倒在地铺上鼾声大作,睡得如死猪一般。痛苦和委屈攫住了秦怡的心,她想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心中的苦闷,又怕夜深人静,惊动别人,传出去成为笑柄,转而暗暗啜泣,一夜没有入睡。长这么大了,秦怡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和暴力。在家里,父亲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爱她都来不及,哪儿还会打她?伯父虽是封建大家庭的一家之长,顽固霸道,也从未敢碰过她一个手指。今天,眼前这个海誓山盟说爱她的男人,不嫁给他就要自杀的男人,结婚第三天就出手动粗,足见他所说的一切甜言蜜语全是假的。秦怡感到自己受骗了,悔不该和陈天国结婚,刚吃完喜酒三天就这样,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秦怡决定,要离开这个家,不,是离开可怕的陈天国,她无法容忍他的欺骗和侮辱。第二天早晨醒来,陈天国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秦怡什么也没说,等陈天国离家出门,她理好自己的被褥衣服,搬回到厂里的女宿舍。经历了个人感情与婚姻上的短暂软弱,秦怡从小养成的反抗精神重新焕发出来。秦怡离家出走,陈天国慌了。他不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目的一达到就翻脸不认人;他是酒喝多了,失去了自我控制的意识。他对秦怡是动了真感情的。第三天早上,陈天国找到女宿舍。“我真该死,怎么会打起自己老婆来了,我是酒迷心窍,请你原谅……”一见新婚的妻子,陈天国又是陪笑,又是打恭作揖,不断自谴自责。在秦怡眼里,陈天国的这一番表白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词做戏,不是真有悔改之意,她坚决不肯再搬回去。这以后,陈天国又到女宿舍去了几次,请求秦怡宽恕他的过错,甚至不惜低三下四。在这期间,为消解心中的苦闷,他几次喝醉了酒闹事,秦怡知道后,坚定了和陈天国彻底分手的决心。“我要离婚!”陈天国再次到女宿舍找秦怡,秦怡提出了分手的要求。“离婚?我不同意。”陈天国动情地说,“我只爱你。”秦怡感到一切是那样的不可理喻,他们之间有爱吗?陈天国嗜酒如命,简直就是个酒鬼。除此之外,两人的志向、情趣也相距甚远,缺乏共同语言,彼此的心灵无法沟通。她自幼喜爱文学,喜欢读书,希望有一个清静的环境,能进行业务自修。而陈天国热衷的是广交朋友,喜欢人来人往。他的朋友中有不少是俗不可耐、吆五喝六的袍哥和青红帮。如此而已,两人怎能生活在一块?后来,陈天国又连续到女宿舍去了几次,见秦怡毫无回心转意的迹象,暂时放弃了纠缠,等待机会另想办法。他把新房还给了结拜兄弟,自己也搬回到男宿舍去住了。一场婚姻的危机暂告平息,危机双方的态度大相径庭。陈天国在等待时机,盼望秦怡能原谅他;秦怡想的是怎样摆脱纠缠,最好一辈子不要见到陈天国。为此,秦怡想离开“中制”,远走高飞,否则两人不在一个摄制组拍戏,也会在一个戏里同台演出,不免有些尴尬,也为彻底了断两人的关系增加了难度。想法一定,秦怡又开始看报纸上的招聘广告,打算寻找新的工作。日军疯狂进攻,敌机狂轰滥炸,沦陷的城市越来越多,许多机关、学校、工厂和商店顷刻间化为乌有,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在此情况下,想要找一份理想的工作,难上加难。偏偏正在这时,秦怡发觉自己怀孕了。唉,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陈天国听说秦怡有了孩子,高兴得跳了起来,有了孩子的女人是不会随随便便离婚的。他找到女宿舍,劝说秦怡打消离婚的念头,理由嘛,他保证今后不喝酒,末了再加一条——为了孩子!这一招还真管用。知道自己怀孕了,秦怡的想法变得复杂起来,她既恨这个不该来的孩子,又爱这个已经到来的孩子,有了孩子会捆住她的手脚,下不了和陈天国分手的决心,免得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父亲。思来想去,秦怡的心软了,她想与陈天国认真谈谈,如果他能改过自新,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继续保持下去。对陈天国来说,这是他修补夫妻感情的好机会。然而可惜的是,陈天国未能抓住这次机会,酗酒成性的恶习,无可挽回地葬送了他和秦怡之间的夫妻感情。那是秦怡打算放弃离婚不久后的一天,陈天国又喝酒了,秦怡耐住性子好言相劝,刚说了几句,陈天国端起粗瓷大碗猛地砸向秦怡。秦怡躲避不及,大瓷碗砸在她的一条小腿上,血流如注,疼痛钻心,即刻瘫倒在地。陈天国这丧失理智的一击,在秦怡的小腿上留下了一块永久的疤痕。秦怡的心碎了,她不再抱任何幻想,坚决不愿和一个酒鬼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她也要和陈天国离婚。秦怡第二次搬到厂里的女宿舍,很快又从女宿舍搬到了女青年会。女青年会专供单身妇女栖身,男人未经特许不能进去。秦怡心意已决:这一次非和陈天国分道扬镳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