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怡传》第五章陪都求生

时间:2008-03-14 05:23:15

第五章陪都求生

“皇后号”在晚上靠上重庆朝天门码头,秦怡站在甲板上眺望,码头上一级级向上的石阶从江底直冲天边。秋季的10月,梦幻般的迷雾,一层层笼罩着山城,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雾霭中闪烁,给人一种新奇和富于想象的色彩,别有一番和上海不同的韵味。无论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遭受多少坎坷,初到重庆第一晚的感受,是那么美好,那么神奇,那么诱人,它始终凝聚在秦怡的心灵深处。来到山城,秦怡人地生疏,举目无亲。在船上,骆亚琳就和她商量好,到了重庆住在女青年会宿舍,那是基督教会办的慈善性质的机构,入住的多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妇女,收费低廉,对她们比较合适。抗战爆发,各地纷纷沦陷,投奔重庆的人员与日俱增,女青年会人满为患,不容易入住。好在骆亚琳曾经到过重庆,在女青年会住过,认识里面的工作人员,所以一到重庆,她和秦怡很快就住了进去。近距离看重庆,陪都的形象并不像原先想象得那么美好。在秦怡的心目中,这块物阜民丰的乐土,应该是同仇敌忾的抗日圣地,可实际情形远非如此。作为蒋家王朝偏安的大本营,重庆成为党、政、军、警各首脑机关的所在地,麇集着一大帮官阶显赫的要员。在民族危亡、国难当头的非常时期,这些达官贵人依然锦衣鼎食,腐败成性。他们或醉心于争风吃醋,终日沉缅酒色;或营私舞弊,大发国难财;或加紧搜刮民脂民膏,存入外国银行,准备远走高飞。总之,这批号称民族“精英”的败类们,全然忘记了前方浴血奋战的爱国将士,忘记了沦陷区横遭蹂躏的百姓,也忘记了流亡街头、衣食无着的大批难民。尽管如此,秦怡还是感到这里是自由和神圣的象征,至少没有做一个亡国奴所遭受的侮辱与压迫。她的心渐渐稳定下来,希望等生活问题解决后,在大后方做抗战工作。住在女青年会,食宿每月最少也要十六块钱。第一个月,靠22集团军发的工资,秦怡克服了入住的第一道难关,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月怎么办?看来,必须尽快找到工作。找工作也很难。她连高中毕业证书都没拿到,凭着一股爱国热情来到重庆,没有任何特长,缺乏谋生的手段,找一个理想的工作不容易。从沦陷区逃到重庆来的人,每天有成千上万,为了生存,人人都要找工作,从而增加了谋生的难度。秦怡想当一名小学老师,她上过高中,给小学生上课绰绰有余。一位热心人帮助到一所小学活动,回音不佳,说学校已经开学,教师都已聘定,等下学期再说。一个学期三四个月,女青年会的食宿费月月要交,秦怡等不及。小学教师做不成,那就随便干点什么,能解决吃饭就行,秦怡为此天天看报纸招聘广告。困难时刻,女青年会同住的难友伸出了援助之手。住在女青年会的单身年轻妇女,数秦怡年龄最小,模样儿又讨人喜欢,加之新来乍到,平时少言寡语,神情抑郁,大家都把她当小妹妹看待,生活上对她也格外关照。和秦怡同住一个房间的李竹林,是李鸿章的孙女,她家境富裕,为人大方热情,为躲避不如意的婚姻住到女青年会。看到秦怡小小年纪为参加抗战而告别亲人,她十分同情,经常带些好吃的东西给秦怡。骆亚琳到重庆不久就去了成都,李竹林很快成为秦怡最信赖的人。李竹林在重庆音乐学院工作,认识教育部音乐司的人,秦怡为找工作四处奔走时,她经常介绍秦怡为音乐司刻试卷、习题、启事和通知之类的蜡版活,每月可以挣点钱糊口。秦怡在学校读书时刻过蜡版,字迹娟秀,刻得清楚,这活儿干得了。刻蜡版工价不高,刻一张蜡纸几分钱,能凭自己的劳动谋生,秦怡很高兴。她整天伏在窗下,佝偻着身子,不停地刻,辛辛苦苦一个月,挣了十二块钱,离交食宿费还差四块钱。好在女青年会带点慈善性质,差几块钱先挂在账上,依旧可以吃住下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夜西风,山城骤然冷了。秦怡里面穿单衫,外面加一件夹旗袍,人冻得格格发抖。李竹林拿出自己的绒线衫给秦怡穿。身上暖和了,秦怡心里越发忧虑重重。刻蜡版时有时无,不是长远之计,今后的日子到底怎么过?到哪儿去找份理想的工作呢?“有一个机会,不知你愿不愿意去?”一天晚上,李竹林试探性地问秦怡。秦怡瞪大了眼睛,问道:“机会,什么机会?”“有人想送你去英国念书!”“到英国去念书?”秦怡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大学继续深造,她倒是想过,问题是钱呢?至于到英国去留学,她连想都不敢想,谁肯为她花那么多钱?秦怡一脸狐疑。李竹林说出了真情:“教育部音乐司的一个人看到过你,他叫我问问你,愿意不愿意去。”李竹林这么一说,秦怡想起她和李竹林去教育部取刻蜡版的卷子,一个约三十来岁、长得挺神气的男子老是盯着她看,看得她面红耳赤,很不好意思。对有些人来说,能有人资助出国,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但秦怡却没有动心。少女的本能使她怀疑对方的热情和动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凭什么肯花钱送她去英国留学?说穿了是看中了她的年青和美貌。秦怡从没想过拿这些作为条件,去换取自己生存状态的改变。她离开上海是为了抗日,不是为了做富人的太太。她宁愿忍饥挨饿,也不愿这样摆脱困境。秦怡婉言谢绝了李竹林的好意,不久,刻蜡版的事跟着吹了。生活虽然艰苦,精神却是愉快的。女青年会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有革命者、党派名人和政府公务员,也有教授、学者和新闻记者,还有从豪门家庭中逃出来反抗包办婚姻的小姐。人员杂居,每天都有些新闻,每天都可以交许多朋友。对秦怡来说,女青年会是她了解社会、认识人生的一个窗口,也是她学习、锻炼人际交往的一个舞台。在这里,秦怡认识了胡子婴女士。当时她与章乃器关系不好,带着两个孩子暂住女青年会。秦怡三天两头到胡子婴住的房间去,胡子婴夸她,小小年纪就自力更生,给了她很大鼓励。秦怡和一位从香港来的记者相处得也很好。那位记者是广东人,很有学问。秦怡和她聊天,话题涉及时事、政治、抗战和人生哲学。她喜欢谈这些问题,偶尔还会冒出一些新的见解。女青年会住着一位交际花,个子高瘦,人长得漂亮,旗袍外面披件披风,形象潇洒迷人。整个女青年会差不多只有她一个人化装,化的是浓妆,眼睛上画了蓝眼圈,嘴唇上涂了口红。过于出格的打扮,许多人都在背后议论她,不愿搭理她,一些教会的信徒甚至提出不许她再住在女青年会。由于年龄太小,秦怡不理解交际花的含义,觉得这个人并不讨厌,对她很感兴趣。女交际花知道别人对她有看法,所以一回到女青年会,她就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拿出小镜子照照,擦掉蓝眼圈和口红。看到女交际花这么做,秦怡心中滋生出一丝同情。有时女交际花碰到秦怡,和秦怡打招呼,秦怡总是很和气地给予回应。一次次碰到困难,一次次得别人的帮助,不知不觉中秦怡养成了对人、对事讲宽容和同情弱者的美德,这一美德贯穿了她的一生。女青年会是一个特别容易接触外界的地方。一次看话剧,秦怡碰到了两位大导演史东山和应云卫,由此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找到了她终身的工作。在以后的岁月中,应云卫成了秦怡生活和艺术上的领路人。在上海时,秦怡很少去看被称为“文明戏”的话剧,偶尔看一次,伯父知道了,会挨一顿痛骂。住在女青年会,秦怡看话剧的机会多了。一来当时为加强对电影界的控制,国民党政府强化审查制度,任意删改剧本,乱剪影片,直至下达停拍令,妄图捆住进步电影工作者的手脚,剥夺他们宣传抗日的权利。在此情况下,中国电影制片厂的一些编剧、导演和演员,以中国万岁剧团和中国万岁合唱团的名义,创作演出了大量宣传抗日、借古喻今和抨击时弊的话剧。为了体验生活,搜集素材,挑选演员,他们经常到女青年会串门聊天,顺便邀请住在里面的人看他们的彩排或演出。二来中国电影制片厂的一位女演员朱嘉蒂也住在女青年会,她不时拿来一些票子,叫秦怡去看演出。一天晚上吃完晚饭,秦怡跟朱嘉蒂去看中国万岁剧团的新戏《八百壮士》彩排。看完演出,走到场外,朱嘉蒂上卫生间,秦怡在剧场门厅边等候。场内走出两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见秦怡站在门厅前,不由自主地朝她看了看,然后从她面前走过,可没走多远,两人忽又转身朝她走来。“小姑娘,你在等人吧,在哪里工作?”两人中一位面容瘦削、梳着中分式西装头的男子开口问道。另一位双眼盯着秦怡上下打量。秦怡见两位中年男子儒雅有礼,不像是坏人,腼腆地说:“我刚到重庆,还没有工作。”“是不是在念书?”“也没有念书,刚到这里,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梳中分头的男子一听,乘机发出邀请:“那到我们这里来吧!”“你们是哪儿呢?”秦怡的脸涨得通红,她正为找工作发愁,现在有人肯提供机会,显得有点激动。“我们是演戏的,你来演话剧吧。”刚刚冒出的一丝希望,倾刻间破灭了:“当演员……我……做不来的。”秦怡连连摇头。她热爱艺术,学生时代上过台,但她从没想过要当演员。“不会可以学,你会学会的。”梳中分头的男子笑吟吟地鼓励着,和蔼的目光里透出友善的期待。秦怡依然推辞。眼看劝说无效,两位中年男子不再坚持,道别一声转身走了。秦怡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偶然的相会,决定了她今后的一生。“你认识他们?”从卫生间出来,朱嘉蒂看见应云卫和秦怡说话,指着两个远去的背影,惊讶地问秦怡。秦怡摇摇头,说是那两个中年男人主动和她说话,要她参加他们的演出。朱嘉蒂告诉秦怡,他们是大名鼎鼎的导演应云卫和史东山,和她说话的那个叫应云卫,能被他看中,参加他们的演出,很不容易。得知和自己说话的两个男人是应云卫和史东山,秦怡也大吃一惊。她虽然不是文艺圈中人,但应云卫和史东山的赫赫大名她还是知道的,特别是应云卫,她看到报上刊登电影《桃李劫》的上映广告,他的名字足足有乒乓球那么大。重庆这地方真奇怪,看到大明星和艺术家是这样容易。要是在上海,今天的奇遇,秦怡能和同学们谈上好几天。生活是现实的,刻蜡版的活没有了,为谋生,秦怡急于找到一份工作。救人之急,朱嘉蒂介绍秦怡和在女青年会俄语夜校上课的许珂认识,并托许珂帮忙介绍工作。许珂是中国电影制片厂的装置,认识许多人,他认为凭秦怡的形象,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演员。“我没有演戏的才能,不能当演员,而且国语也说得不好。”一听又要她当演员,秦怡忙不迭地往后退缩。“国语不好可以慢慢练,先做见习演员,演演群众角色。”听说大导演应云卫和史东山看中秦怡,许珂尽力劝说,“那就先进合唱团唱唱歌,这总可以吧。”朋友们这样热情,秦怡不好再说什么了。不当演员,在合唱团唱唱歌,她自觉能够胜任。再说,古人不也有滥竽充数一说嘛。有了秦怡的默许,许珂立即积极奔走。当时,中国电影制片厂从武汉迁到重庆不久,正在招兵买马,很需要演员。厂长郑用之听许珂介绍秦怡形象秀丽动人,应云卫和史东山也从旁怂恿,说姑娘气质不错,逐同意收下秦怡。几天后,许珂通知秦怡,中国电影制片厂同意录用她,要她填一张表。他特意补充说,应云卫和史东山先生欢迎她加入中国电影制片厂。填表是个形式,无非是履行一下手续。表一交,秦怡就算是中国电影制片厂的人了。实习期三个月,每月津贴30元,实习期满转为正式演员,每月工资近百元。时值抗战之际,所谓实习期,不过是说说而已,实习期不适应也不会退人,而要转正必须三个月实习期满才行。1938年11月底,从武汉到重庆两个月不到,秦怡有了一份正式工作,从此她不必为怎样维持生活而担忧了。四个月前离家出走,秦怡为了不当亡国奴,想到前线当一名战地护士,不料误投第22集团军,被人当作花瓶;冒险从22集团军逃出,辗转来到陪都重庆,目的还是为了不当亡国奴,在大后方做抗战工作,结果阴差阳错,当了一名演员。一切是那么偶然,但偶然之中有必然的因素。四十八年后的1986年8月,在《我的艺术生涯》一文中谈到当演员时,秦怡写了如下的一段话:我的表面平静而内在好动的性格,和我对生活的向往与热爱,使我在以后的生活道路上,尽管像走钢丝一样,随时有坠落的危险,甚至有时没有任何人可以来挽救我,但生活本身却挽救了我,教育了我。我的模模糊糊的脑袋里有时也会有一种准则,一种跟什么人走的准则,一种善与恶、好与坏的准则……我抗战心切,时刻盼望着胜利的消息。我只知道我将永远站在平民百姓、弱者的一边,我同情他们,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时,将由我自己决定一切。当我看到那些描写抗战的话剧后,我对那些搞话剧事业的人,产生一种尊敬和信任。我的许多虽然还杂乱,但又起着支配作用的思想,推动着自己作出了抉择——当一名演员。读着这一段出自肺腑的文字,人们发现,直接的动因虽是生活所迫,但秦怡最终同意当一名演员,是和参加抗战的欲望联系在一起的。秦怡原名叫秦德和,正式成为中国电影剧片厂的演员后,许珂认为这名字太拗口,最好改一改。“德和,德和,多难听!而且你知道德和这个音在北京话里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完蛋的意思。非改不可。” “你帮我改一个吧,随便叫什么都行,哪怕阿猫阿狗也行。谢谢你了。”生活有了保障,秦怡兴奋异常。她不知道一个叫得响的名字对演员有多么重要,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姐妹中是最难听的,但上海话中的“德和”绝没有北京话中“完蛋”的意思,所以她用上海话的表达方式,请许珂帮她随便改个“阿猫阿狗”的名字。许珂很认真,职业的习惯使他懂得,演员的名字念起来要顺口,叫起来要响亮。他动了一番脑筋,又查了字典,根据秦怡外表文静、形象靓丽的特点,取了一个单名“怡”,和姓合起来叫“秦怡”,既美好,又响亮。“太好了,谢谢你,许珂!”新名字好听,好记,挺合适,秦怡十分满意。名字改了,秦德和变成了秦怡。许珂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在重庆话剧舞台的四大名旦中,以及在日后的著名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家的行列中,都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秦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