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8-03-14 05:22:16
第四章冲出沦陷区
1938年的8月,天气格外地闷热,热得人心神不定,烦躁不安。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不愿当日本鬼子顺民的人们,心中郁积的愤怒之火,无时不在寻找机会喷吐而出。秦怡决心到前线去抗日,可哪里是前线,如何穿过沦陷区,怎样去找抗战部队,一切全都茫茫然。天无绝人之路。正当秦怡为不知怎么上前线而烦恼时,小朱找到秦怡,说她也想上前线,想和秦怡一起走。“真的,那太好了!”秦怡喜出望外。小朱比秦怡大两岁,是服装店老板的女儿,家里很有钱,生活过得比秦怡舒服。服装店老板太爱自己的女儿,什么都管得死死的,不给小朱一点自由。十八岁的大姑娘不满意了,决心插翅高飞,去闯自己的天下。小朱提议去武汉,她从报纸上看到,日军在进攻武汉,武汉保卫战已经打响。毫无疑问,武汉肯定是抗战前线。到了武汉,再到战地第一线当护士。小朱提出去武汉,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她朋友的一个亲戚在武汉,来头挺大,她请这位朋友写了封介绍信,通过他的亲戚去找抗日工作,一准有把握。“你猜他的亲戚是谁?沙千里!”小朱从皮包里拿出介绍信,在秦怡面前扬了扬,神气地说。“沙千里!”秦怡几乎叫出声来。秦怡知道,沙千里是全国各界抗敌救国会的领袖,大名鼎鼎的七君子之一,为呼吁抗日,被国民党政府关押了十个月,直到抗战前夕才被释放。在中华职业学校读书时,秦怡为营救七君子参加过请愿游行,挨过国民党军警水枪的喷射。有了给沙千里的介绍信,秦怡心里踏实了。为抗日的事找沙千里,他一定会帮忙的。秦怡决定和小朱一起奔赴武汉。这时,从上海到内地的交通已全部中断,如果要到武汉,必须绕道香港、广州,一路只能乘船,船票非常难买,必须整天整夜去码头排队。要离家出走,秦怡和小朱都瞒着家里,白天和晚上排队去买船票,家里人一旦发现,肯定走不了。怎样才能弄到船票?一时成了大问题。一天,秦怡到一个姓陆的女同学家去玩,她家里住了一批上海交大航空机械班的同学,因为经常见面,秦怡和他们已经很熟了。闲聊中,大学生们说毕业了,被分到成都华西坝机场,马上要去报到。秦怡听了很羡慕,顺口说了自己和小朱想到武汉前线参加抗战的事。听说两位高中还未毕业的姑娘要上前线,大学生们非常钦佩。从上海到成都,同样要乘船绕道香港、广州和武汉,再由武汉乘船到重庆,转陆路到成都。有人提议,干脆大家一起走,一路上好互相照顾。秦怡立即表示同意,大学生们一口答应帮助代买船票。船票有了着落,秦怡和小朱分别在家里做准备,等船票一到手就动身上路。秦怡在家里静静地等待,吃饭、看书、睡觉,每天像没事人一样,不露一点破绽。她悄悄准备了一只拉链包,放两套换洗内衣、两件旗袍,外加几块钱,因为都是单衣,包看上去很小,放在枕头下不引人注意。秦怡想把离家的事告诉大姐,大姐最关心她,过去有什么事她总是先和大姐商量,征求大姐的意见,大姐说什么她都会听的。这件事,秦怡想来想去还是没敢对大姐说,怕说了走不成。出发的日期到了,临走前的那一夜,秦怡第一次在似睡非睡、似梦非梦中度过。凌晨四点,秦怡悄悄起床,梳洗完毕,默默地向父亲、母亲和大姐告别。他们都还在梦中。父亲是那么慈祥,母亲是那么美丽,大姐是那么亲切,等他们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如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夏日的清晨,天已大亮,马路上车辆和行人不多。秦怡提着拉链包来到十六铺码头,码头上人山人海。日军入侵,战火纷飞,去内地仅剩此唯一通道。根据事先的约定,秦怡在码头入口处等小朱,碰头后两人一起上船,在船上和交大同学会合。小朱远远地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大皮箱,看上去很重,累得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箱子里装些什么?这么重。”秦怡微微皱着眉头问。“是衣服、皮鞋和日用品……”小朱叽哩咕噜说了许多。“这么多东西,箱子又这么大,万一你爸爸、妈妈发现了,怎么办?”“昨天晚上我就出来了,睡在亲戚家里,他们不会发现的。”秦怡一听觉得有点不妙。小朱一夜没回家,服装店老板要是察觉了,一准会露馅。快点上船吧。正在此时,身后有人喊小朱的名字,两人回头一看,秦怡意料中的事发生了,后面追来一男二女三个人,男的是小朱的爸爸,两个女的是小朱的嫂嫂和姐姐。小朱知道自己走不了,站在原地不动。服装店老板赶上前来大声怒吼:“你想去找死啊,要死死在家里,别出去丢人现眼,快给我回去!”小朱的姐姐和嫂嫂叫来出租车,把小朱连人带皮箱塞进车内,出租车载着三个女人一溜烟开走了。留下小朱爸爸对付秦怡。“你拐骗我女儿。”服装店老板怒气冲天,蛮横无理地诬陷秦怡。秦怡大声申辩:“你瞎说,是她自己要走的。”大清早,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吵架,看热闹的人很快围成了一圈。秦怡嘴不饶人,服装店老板越发暴跳如雷,硬拉着秦怡到巡捕房评理。离开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被拉到巡捕房的秦怡担心走不了,费了几个月时间策划的行动眼看要付诸东流,想想颇觉伤心,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巡捕房值班的警官是个中国人,年纪不大,虎着脸,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他用职业眼光打量秦怡和服装店老板。秦怡穿一件蓝竹布旗袍,脚上是白袜子与黑布鞋,一副学生打扮,十分朴素,稚气的脸涨得通红,他先对秦怡有了几分好感。接下来是例行公事式的询问。服装店老板告秦怡拐骗他的女儿,秦怡说他女儿是自愿上前线参加抗战的。警官询问秦怡和小朱的岁数,得知一个是十六,一个是十八,十六岁拐骗十八岁的,不合常情。警官当即判决:服装店老板的诬告不能成立。服装店老板听了哑口无言,一转身溜了。听了警官的判决,秦怡没有高兴,仍沮丧地站在原地不动。“小姐,你现在可以走了。”警官诧异地看着秦怡,轻声提醒说。“来不及了,八点钟船要开的。”秦怡哽咽着。警官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差十几分钟就到八点了,时间确实有点紧,忙安慰秦怡:“不要急,我派车送你!”警官马上调来一辆小汽车,把秦怡送到码头。离开船的时间只差几分钟,日本“皇后号”游船的船员正在做启航前的准备。秦怡急忙踏过跳板,刚跨上船仓甲板,船就缓缓启动了。站在船舷旁等候的交大同学看到秦怡上了船,跑过来问长问短。秦怡说了事情的经过,交大同学笑着向她表示祝贺。“啊哟,”甲板上欢乐的气氛刚刚开头,秦怡突然一声大叫,涨红的脸一阵阵发白。原来,秦怡想起给沙千里的信在小朱手里,小朱被她父亲堵了回去,没有了这封信,她到武汉找谁去?“广州、汉口,你没有亲戚吗?”交大的同学们问道。秦怡想到了大哥,抗战一爆发大哥先离开了家,听父亲说,他好像在武汉一带。只是大哥从小就吊儿郎当,不像大姐那样关心她,到了武汉真找到大哥又能怎样呢! 见秦怡一声不响,交大的同学好言安慰说,他们会帮助她的。一声汽笛长鸣,“皇后号”驶离码头。第一次坐这样的大海轮,新鲜与好奇驱散了秦怡心中的愁云,站在“皇后号”甲板的栏杆旁,望着倒退的江景和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对故乡的留恋之情慢慢涌上心头。秦怡多么希望在送行的人群中能见到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父母,见到关怀抚爱自己的大姐,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她什么也没对他们说。“再见了,上海;再见了,亲人们。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秦怡自言自语,两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按照预定的航程,“皇后号”过香港,到广州,一路上靠交大同学帮忙,好歹把日子打发过去了。再几经辗转,船行到武汉,交大同学忙着赶往成都报到,秦怡住进一位湖北藉交大同学家里,忙着寻找大哥。总算苍天有眼,分外开恩,无意中秦怡在大街上遇到了大哥的一位朋友,从他那儿知道了大哥在黄陂的地址。秦怡喜极而泣,连夜赶到黄陂投奔大哥。找到了大哥,秦怡满以为可以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吃上几天饱饭,然后再去找工作。然而,秦怡万万没有想到,大哥在一个所谓抗战的学兵大队混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境况并不比她好多少。当天,大哥为秦怡找了个临时栖身之处,接着一连两天不见踪影。初到黄陂,人地生疏,从上海带出来的几元钱,在来武汉的路上早用完了,身上再无分文,秦怡猫在临时住处不敢挪动,整整饿了两天。第三天大哥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堆冷馒头,她一口气吃了六七个,撑坏了胃,从此落下病根。第四天,学兵大队开赴武汉,秦怡跟着回到武汉。在黄陂几天的遭遇和学兵大队乱七八糟的情景,秦怡觉得不能再依靠大哥了,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所以一到武汉她就离开大哥,自找住处,每天翻阅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寻找谋生之路。兵荒马乱的年代,招人的工商企业少之又少。忽然有一天,一则招聘广告让秦怡眼睛一亮,驻守武汉战区的第22集团军招聘三名文书,凡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女性,有高中文化程度,立志抗日者,可到太平洋饭店11楼报名应聘。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为抗日而参军,是她离家出走的动因。年龄在三十岁以下,高中文化程度,且限于女性,所有条件她样样合格。略一思考,秦怡飞也似地向大街上奔去。尽管这次报名应聘只是秦怡日后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它却使秦怡历尽艰险,尝到了生活的艰难,同时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物。秦怡赶到太平洋饭店11楼,汇聚而来的应聘者三百多人排成了一字长队。招聘三人,报名者三百,名副其实的百里挑一!22集团军规定,凡报名应聘者要参加统一考试。看到这么多竞争者,有些还是大学生,秦怡心里直打鼓,担心自己考不取。但生活已逼得她无路可走,容不得她犹豫多想,她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迎难而上。考试的题目不难,每人写一篇自传。拿到试卷,秦怡有了一份自信。她从小喜欢文学,读过不少中外名人传记,在彭老师的重点培养下,写作能力名列班级前茅,写份自传不在话下。秦怡埋头写着,一位主考的年轻军官总在她身边转悠,弄得她心慌意乱,竭力想镇静自己。最后,秦怡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考完的,也不知道写了一些什么,等到把厚厚的一叠纸交上去,才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考上。为了生活,从考场出来回到临时住处,秦怡继续翻阅当天报纸刊登的招聘广告,寻找新的机遇。出乎意料的是,三天后秦怡收到了22集团军的录取通知书。报到那天,秦怡发现另外两个被录取的女文书也是上海人。一个叫骆亚琳,沪江大学毕业生,圆圆的脸,大眼睛,剪了个齐耳短发的西装头,人很漂亮。另一个叫钟湘,上海音专毕业,比骆亚琳小两岁,短头发,戴一副近视眼镜。两人的年龄都比她大,社会阅历、资历和学历也比她深。后来的种种遭遇,秦怡庆幸有两位大姐做伴,也庆幸在两位大姐的带领下,在踏入纷繁复杂的社会时没有陷入泥坑。报到当天就发军装。10月的武汉,天气照样闷热,三位上海姑娘全然不顾,她们带上军帽,穿上军装,绑紧裹腿,套上草鞋,在房间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走去。秦怡留着一头漂亮卷曲的长发,穿上军装后长发披于脑后,越看越不像个军人。她把长发束成一团塞进军帽,脑后隆起一个包,也不好看。再看骆亚琳和钟湘,西装头戴上军帽,十分精神。是的,哪有留长发的女战士!一个紧急集合令,长头发来不及梳;同敌人搏斗,长头发妨碍战斗。想到这儿,秦怡找到一家小理发店,把一头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一下子连走路都觉得神气起来,像个开赴前线打鬼子的女战士。作为军部文书,骆亚琳、钟湘和秦怡被授予上尉军衔,拿少校的工资,每月120块钱。她们真心诚意参加抗战,一心只想上前线打鬼子,从没想一个月能拿这么多钱!她们有些不解: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当然,每月有120元的工资,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在那个年月,每月有这样一笔钱,生活可以过得相当不错。第二天,全军开赴襄阳。军长、参谋长等高级军官坐军用小汽车,其余军官和士兵一起搭乘大卡车,每辆卡车人都站得满满的。行驶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超载的卡车左摇右摆,车上的人摇来晃去,像要翻下去似的。尽管如此,秦怡和两位大姐还是兴奋异常,总算可以上前线了。告别亲人,离开上海,为的就是打鬼子!然而,卡车开了一天就抛锚了,当晚就地宿营。第二天一早,领队的长官发出命令:卡车无法修复,部队步行到襄阳。步行就步行,当兵行军,天经地义。三位女文书也和士兵一样,背着背包,迈开双脚在田野中穿行。谁知没走上一天,又传令安营扎寨,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好几天,如生了根一般拔不动了。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总也到不了前线。说是军部文书,秦怡和骆亚琳、钟湘其实没多少事情可做,每天抄抄通知,开会时做做记录。秦怡感到不解的是:凡碰到军部开会,秘书长为什么总叫她做记录?秦怡听不懂军长的四川话,也不懂会议讨论的军事问题,一场会开下来,记录仅一二百个字,最后军长把记录拿去,补上一大段后再还给秦怡。秘书长的过分热情,更让秦怡十分尴尬。有事无事,他会到三位女文书住的宿舍走动,名为关心生活,实是想单独和秦怡接触说话。他把自己写的诗塞给秦怡,要秦怡帮助修改。这举动有点吓人,一个是军部秘书长,一个是小兵,小兵怎能帮秘书长改诗?再说,她也不懂诗。朦朦胧胧中秦怡有点醒悟,秘书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十六岁的秦怡从没想过男女之间的事,但因为长得出众,从小就受到男性的特别关注,所以对来自异性的刻意讨好不缺少敏感。行军虽然辛苦,倒还像个军队,而一旦驻扎下来,许多问题便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部队快到襄阳,在一座古庙里宿营。庙很大,穿过大殿,后面还有后殿,全都尘封土积,蛛网拖挂,显得阴森可怖。士兵们住在前后大殿,秦怡和骆亚琳、钟湘住在两殿中间的小房间内。她们猜测,这里原来可能是和尚打坐念经的地方。整日无事,士兵们懒懒散散,睡大觉的睡大觉,打扑克的打扑克,情绪极其低落。秦怡和骆亚琳闲得发慌,到大殿上教士兵们唱《大刀进行曲》等抗战歌曲,鼓动士兵们的抗战激情。一时不能上前线,这也算是为抗战做点工作。和士兵们慢慢混熟了,三位女文书才知道,22集团军是一个以川军为主的杂牌军,上面常常欠军饷,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没药治,当官的却两日一小饮,三日一大宴。而且,每逢宴请,她们经常被邀请参加。眼见当官的喝大碗酒,吃大块肉,菜肴丰富,当兵的却喝碎米粥,菜皮汤,半饥不饱,怀疑与不满在女文书们心中一点点滋生:这算是哪家的军队?哪一天才能开到前线? 一天傍晚,军部又传来命令,要三位女文书到军部去。军令不可违,三人匆忙赶到军部,大厅里已经摆上大圆桌,一碗碗鸡鸭鱼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围桌而坐的全是军官。女文书们来了,军官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中射出邪恶的目光,盯着女文书们看,恨不得一口把她们吃了。秦怡、骆亚琳和钟湘三人间隔坐在军官们中间,一脸茫然。酒过三巡,各种各样不堪入耳的调笑随之而来,三人听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声张。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在心里膨胀着。“这不是把我们当花瓶吗?”好不容易挨到酒宴结束,一回到住处,骆亚琳压抑着的火气首先爆发。骆亚琳一语点中要害,秦怡猛然明白过来,22集团军所以要招女文书,目的是为了调剂军官们单调的生活,这对她们来说是一种人格的侮辱。“前方在流血打仗,这儿是花天酒地,再待下去简直是犯罪。”秦怡气愤地说。钟湘也主张赶快离开。骆亚琳到底年长些,大学毕业后做过工作,有一定的社会经验,遇事想得比较远。她对秦怡和钟湘说:“再待下去固然不好,但如果逃走,万一被抓回来是要被当作逃兵处决的,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三人秘密策划逃跑的方法,决定事先做好准备,等领到工资,由骆亚琳和秦怡先逃,钟湘留下来打掩护,发现无事之后她再设法逃走。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骆亚琳察看好逃跑路线,在大庙外河边雇了一只小船隐蔽等候。半夜三点,秦怡和骆亚琳拎着小包,装着上厕所,从后面的矮墙翻出大庙,直奔河边,跳上停在那儿的小舢板,偷渡到了樊城。幸好是半夜三更,四周一片沉寂,没被人发现。到了樊城,两人找了一家小客店落脚,脱下军装,换上旗袍,天一亮就跳上了开往武汉的火车。一路顺风回到武汉,秦怡拍手额庆,总算逃出陷井,获得了自由之身。岂料,当她和骆亚琳找了一家小客栈刚住下,两个宪兵已出现在她们面前。原来,天一亮22集团军发现秦怡和骆亚琳逃跑了,一个电话打到集团军驻武汉办事处,说是逃走了两个女文书。办事处派宪兵四处搜寻,在小客栈找到了她们,看模样像是逃走的女文书。容不得两人辩解,秦怡和骆亚琳被带到了办事处。接下来是审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毕竟太年轻了,两三个问题一问,两人就露出马脚,果然是两个逃兵。这时,秦怡反不再战战兢兢,逃兵就逃兵,这不是她们的错,她们是被逼而逃。秦怡等待审问者做出宣判,无非是个死!只是她刚离家出走,一心想到抗战前线,没想到连日本鬼子的影子都没看到,自己反先倒下,太冤了!突然,隔壁房间电话铃声大作,一个军官接听完电话回来,神色大变,挥挥手,放秦怡和骆亚琳走了。突如其来的变化,无疑于是死里逃生。离开22集团军办事处,秦怡和骆亚琳很快知道,10月21日广州失守,日军排山倒海般的向武汉压来,武汉失守在即,各路国民党军队忙于撤退逃命,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逃兵!“看来,武汉马上就要沦陷,我们赶快走,否则又要做亡国奴了。”回到小客栈,骆亚琳对秦怡说。秦怡也同意马上就走,路只有一条,乘船逃向大后方的重庆。一个漆黑的深夜,武汉船码头一片忙乱,秦怡和骆亚琳挤在逃难的人群中间。去重庆的轮船停在江中心,正式买票的人早已上船,剩下全是偷渡的人,用高价由码头边的小舢板送到江中心的大船旁,然后再登船。小舢板和船上的人串通一气,彼此联手,发点国难财。骆亚琳事先做了打探,两人用22集团军刚发的工资打通关系,顺利上了船,二次跳出虎口。万里长江,浪涛滚滚,一个跟着一个拍打着船舷。坐在四等舱拥挤的铺位上,秦怡思绪万千。历经两次逃离沦陷区的惊险,她成熟了许多。上前线打鬼子的理想破灭了,她十分懊丧。现实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壮烈,如今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前往大后方,等待她的又是什么?今后将怎样生活呢?江涛声声,前路漫漫,秦怡感到无限渺茫和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