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8-03-12 04:51:15
飞行侠客/著
第一章
卢旺达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冰冷的大街上。
或许是由于天气的缘故,午后街头的行人和车辆都极少。转过街角,卢旺达放慢了脚步,在一间只挂着块不大的、写了“二百加三百等于五百”九个字的奇怪招牌的店门口迟疑了几秒钟,然后推开厚厚的玻璃门跨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貌似音像店的一个空间,很温暖,百余平方米的各个角落里大大小小的一堆音响设备都在以低音量同时播放着十几首或新或旧的流行歌曲,虽不能说嘈杂得令人难以忍受,但猛一听上去的感觉还是乱糟糟地不知道唱的是些什么。几排CD货架中间,零散的三、四个中学生模样的顾客正低着头逡巡,身上绿和黑搭配的校服简直难看之极,尤其是左右上臂上各一道很粗的黑条纹,使每个学生看起来全都酷似父母同时双亡——每人都戴俩黑纱。
卢旺达皱了皱眉头。听见门响,正围坐于沙发,在茶几上埋着头嘁嘁喳喳研究歌词的店掌柜小耿和两个徒弟晃晃、阿章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异口同声地喊了句“老大!……”,然后三个人又同时低下头继续。
卢旺达没理他们,自己慢慢地将大衣衣扣一个个解开,把大衣脱下来挂在了茶几边的衣架上,然后双手整整衬衫的领子,绕过沙发后的消火栓踱到柜台后面。停顿片刻,他左手拿起了柜台上一份当天的报纸,右手向旁侧伸、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台CD机的音量旋钮拧大。
“……突然我一脚踩空了,我操这是个洞他妈还挺深的,顺着洞我就往下走,越走越深越开阔……”(注1)其实音量并没有提高太大,但显得格外清晰的歌声还是吸引了离柜台最近的两个“父母双亡”的男学生:“窝糙,这是谁唱的啊?”“靠!这哥们肯定是个盗墓的——现在连盗墓都出唱片啦!”
“小朋友,网络小说看多了吧?”卢旺达一句话冲口而出,语气中流露出讥讽和不忿;但一开口,他就后悔了——心想跟这样的小崽子扯淡简直是一种低级的自虐。
还好,两个“孤儿”都没搭话,只是其中的一个歪头白了卢旺达一眼。
卢旺达咽了口吐沫,低下头看报纸。晃晃起身走过来把CD机的音量旋钮拧回原来的低音量,再把旁边另一台音响的音量调大。“……痛经应无血,咂摸味……”(注2)晃晃又走到卢旺达的身边:“老大,您喝茶还是喝矿泉水?”“先不喝,等一会给我一盒可乐。”卢旺达有点不耐烦地轻声说,紧接着放下报纸,转身走向屋角的卫生间。晃晃弯腰从柜台下的纸箱子里拎出一瓶水,两下将瓶盖拧开,举起水瓶,看了一眼瓶身上邝裕民的头像,然后抬起下巴喝了一口:“一‘盒’?可乐只有‘瓶’和‘罐’,有论“盒”卖的么?老大这是什么了,是开玩笑还是在脑子里搞科研过于投入啦?”晃晃看着卢旺达的背影耸了耸肩。
卫生间里,卢旺达在洗手池前的镜子前站定。光洁的镜子里面映出一张三十出头的男人苍白而没有表情的脸,尖得有一点过分的下颏,薄嘴唇,稍微有点鹰钩的鼻子,一双细长而秀气的眼睛里全是鲜活的忧伤。这是一张擅长拆字、缩写、双关语,精通同音、歧义和打油诗的汉字大师兼短信写手的脸,一张创造了半场足球半场篮球的“福奇球”、“怀旧香氛”全国连锁店以及“英文单词汉语短句缩写记忆法”的草根发明家的脸,一张被太多的爱情折磨得一次次晕死过去又醒转过来、永远难受得没着没落没法活的新世代情种的脸。
店外的街头并没有风,远处几座疑似化工机构的高大建筑物在近乎凝固的严寒中冒出一团团白气,而路面上有地下供暖系统通过的部分的雪全化了,湿漉漉的柏油地洋溢着一丝春天的气息……
“所有的一切都是方的……”镜子里卢旺达的嘴唇开始轻轻地翕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正在此时,揣在卢旺达裤兜里的手机——一部已经很旧的红色NOKIA7210手机响了。
注1:“突然我一脚踩空了,我操这是个洞他妈还挺深的,顺着洞我就往下走,越走越深越开阔”——引自崔健《红旗下的蛋》专辑中的作品《盒子》
注2:“痛经应无血,咂摸味”——引自周杰伦《十一月的肖邦》专辑中的作品《发如雪》,原词为“铜镜映无邪,扎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