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 宫廷版

五代十国宫廷版 
　

　　《满城尽带黄金甲》（以下简称《黄金甲》）是张艺谋执导的第 15部影片，也应该是他继《英雄》、《十面埋伏》之后古装大片三部曲的完结篇。前不久北京申奥点映期 间，我有幸先睹为快了。毫不夸张地讲，这是张艺谋最好的古装片，它的出现彻底终结了国产商业大片的 幼稚时代，就像是一个总是调皮捣蛋、惹事不断的愣小子，终于长大成熟了，不再让大人担心了。从某种 程度上来说，《黄金甲》是老谋子自《活着》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次发挥，绝对是大师十年来最好的一部 影片。
　　地球人都知道，从《英雄》开始，中间经过《十面埋伏》、《无极》，在国内电影市场， 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超级大片一方面与好莱坞式的资本主义大片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另一方面风格也 逐渐地自成一派，那就是：名导领衔、巨星云集、投资硕大、炒作倍火、画面唯美、剧情薄弱、台词巨搞 、观众总笑、票房贼高、口碑贼差。国产超级大片的诸位大导们普遍具有深厚的美术功底，画面营造和视 觉效果几乎不输于任何油画大师和好莱坞顶级制作，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文学底蕴和叙事能力却都跟高中 生水平差不离。冯小刚首次“华丽转身”之作《夜宴》倒是靠较为扎实的剧情挽救了一定的口碑，但台词 的巨搞依然让电影院里的观众止不住把我们的大片当成“笑片”来看。这回，张艺谋“事不过三”的《黄 金甲》终于算是彻底“报仇雪恨”了。
　　从故事情节来看，《黄金甲》和正在热映的《夜宴》虽说 一个脱胎于曹禺的经典名剧《雷雨》，一个从莎翁的《哈姆雷特》中汲取灵感，但经过改编，简直就像“ 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实在太像了：都是发生在政权更替频繁的五代十国时期，都是王与后之间尔虞我诈 的宫廷斗争，都是王后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却偏偏把杏枝儿开到了太子的东宫中，剧情的高潮都是 集中在一场奢靡的夜宴中，结尾都是悲剧，主要角色全是死光光———不过从叙事的流畅程度来看，老谋 子明显要高过冯小刚，《黄金甲》从头到尾都环环相扣、极具情绪的张力，没有丝毫的拖沓和累赘，观者 基本上是屏息凝神、一气呵成。特别是影片最后，想通过造反拯救母后不成的二太子周杰伦当着心爱的母 亲拔剑自刎，更是极具煽情功能，让人无法不动容。而《夜宴》前半段节奏把握不准，枝蔓过多，情绪上 不够饱满，加上台词不伦不类，总是让观者出戏。要不是高潮戏剑拔弩张，结尾出人意料，《夜宴》很有 可能成为冯小刚难以收拾的一场“最后的晚餐”。
　　从人物塑造来看，《黄金甲》各个有血有肉， 丰满充盈，一反《英雄》《十面埋伏》主要角色符号化模式化的毛病，尤其是周润发扮演的王和巩俐扮演 的后，都是矛盾的综合体。王显然是从《雷雨》中的封建大家长周朴园脱胎而来的，他心狠手辣：影片交 代当初他为了娶梁国的公主，不惜背弃结发之妻，后来无意中发现前妻改嫁他手下的太医，又毫不手软地 派刀斧手追杀其全家；得知王后与前妻生的太子私通，竟学潘金莲熬药———暗中放毒，企图把现任的妻 子慢慢逼疯。他虚伪自私，明明前妻是被他遗弃的，还假惺惺地对太子讲自己是多么地怀念她，包括他住 的寝宫都布置得和前妻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影片多次出现场面豪奢的宫廷盛典，无疑是对这个色厉内荏的 帝王外表浮华内心虚伪的很好的揭示。但张艺谋也没有简单把他处理成十恶不赦的反面人物，在影片中， 我们一方面可以看到他对两任妻子都是婊子送客———虚情假意，但对儿子尤其是刘烨演的大太子一直有 种慈父般的爱，影片后半段，大太子突然被心理失衡的小太子杀死，我就分明注意到了王的痛不欲生，此 时周润发就很好把握住了这个父亲丰富的内心世界，他怀里抱着身中利刃口吐鲜血的儿子，满眼饱含泪水 ，嘴角轻轻抽动，口中喃喃自语：“你怎么能杀他？他可是你哥哥啊！”这非常符合封建帝王的普遍心态 ：妻子是衣服，可常换常新；儿子是香火，千万断不巩俐扮演的后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生活在深宫内院中的 又一个“繁漪”，她内心压抑，跟王就是一场“政治夫妻”，长期得不到一个妻子应有的爱，好不容易跟 大太子有了不伦之恋，对方却碍于封建伦常的压力总想时时逃开，于是她成了一座喷涌而出的火山，成了 点燃这个封建小朝廷火药库的“引爆人”，在影片中我们看到她不可遏制地发疯了，竟耸动一向孝顺的二 太子周杰伦发动兵变，最后是燃烧了自己也毁灭了别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自己的情人。这个时时渴 望真爱却也始终找不到真爱的女人无疑是《黄金甲》最具悲剧色彩的核心人物，而这种酱缸式的窝里斗中 一个女人的毁灭既是《黄金甲》最核心的主题，也是张艺谋最擅长驾驭的题材，当年让他在海外赢得无数 赞誉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就是这类题材的始祖，只不过十五年后的今天，“陈家大院”变成了“皇宫内 院”。“黄金甲”取代了“红灯笼”，但内在的核心依然不变，从这个意义上看，《满城尽带黄金甲》是 《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五代十国宫廷版”。

    (转自《北京青 年报》曾子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