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 的对话

穿越时空的对话

——我看电视剧 《诺尔曼·白求恩》
 
 

    尽管我们这一代人熟读《纪念白求恩》已有几十年，尽管电 影《白求恩大夫》拍得也相当成功，这次电视连续剧《诺尔曼·白求恩》的播出,还是给我们以意外的惊 喜和强烈的冲击。
    《诺尔曼·白求恩》的拍摄可以说是知难而上，蹊径独辟。 创作者自始至终激情灌注，采用时空交错的叙事和诗一般的镜头语言，生动地描绘出白求恩从热爱生命的 少年到反法西斯先锋、从坚守良知的医生到国际主义战士的曲折人生经历，凸现了他在支援我国抗日战争 中的非凡业绩，并对他那崇高而又独特的人格魅力作了极富生命意味的深度揭示。在该剧的创作追求中， 有三点特别值得关注：

    一是通过尖锐的矛盾冲突把白求恩以救助生命为 天职的人生信仰推向高峰，把他那棱角分明的性格发展推向极致。在剧作中，矛盾冲突的设置是推动情节 和刻画人物的最重要的手段。但写敌我矛盾易，写革命队伍中的矛盾难，写好人与好人之间的矛盾更难。 《诺尔曼·白求恩》的创作则正是在这里显示出真正艺术家的勇气和智慧。创作者在巧妙地描绘出白求恩 由良好家教和青少年经历所形成的热爱生命和善良、坦率以及对底层人民的同情这个基点上，在牢牢把握 我抗日根据地军民对白求恩的尊敬和爱戴这个底色的前提下，按照艺术规律的要求放手描写了他进入延安 之后的戏剧冲突。比如描写他刚到延安，看到八路军总医院伤员长虱子生冻疮、绷带是黑的，就当场大发 雷霆，并拒绝和姜院长握手，说“我不和不负责任的人握手”；看到医生用仅有的一台X光机给边区干部 检查身体，他大喊X光机只能给前线战士负伤做手术用，抱起来就走，有人强调检查身体的都是重要干部 ，他说“大不过毛主席和朱总司令”，也不能用，马海德批评他做得太过分，他针锋相对地说过分的是那 些对伤员和战士不负责任的人！接着，在总部医院讨论是否同意他去前线，干部老是担心他上前线有猎奇 成分时，他怒气冲冲破门而入说：“作为一名外科大夫，我的岗位在前线，谁阻止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真可谓平地惊雷，一冲突就是火星四溅；几个回合下来，一个极端负责的、赤诚和直率得几乎不顾后果 的白求恩形象就树立在观众面前，并收到了梁山泊好汉不打不相识的效应。又如描写他到了晋察冀的松岩 口，受到敲锣打鼓的热烈欢迎，但他一看到有战士腿部手术后没有上夹板，就立刻指着做手术的方医生说 “他不配做一个医生”；叶院长说方医生救过很多人，可以原谅，白求恩反驳说：“就因为医生一时的疏 忽，他却要忍受一生一世的痛苦，你觉得这是可以原谅的吗？”不久，他夜间查房时看到新到的伤员被放 在柴房并缺少被盖，当场严厉批评周围的医生和护士，并把值班的哈沃德医生的被子抓去给伤员盖上，哈 沃德跳着脚说他是疯子！片子越是渲染他这样大发脾气、得理不让人，越是写他简单固执得近于粗暴，观 众反而越能感受到他那发自肺腑的对伤病员的爱和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再如全剧结尾前描写，白求 恩正在做手术，日军一颗炮弹打进院子，上级下令转移，他质问说“这是哪个白痴的命令”，徐连长说“ 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他反问“伤员的安全谁负责”！他做手术被刺伤并感染病毒后，聂司令员下令不 许他再上火线，警卫员给他的房门上了锁，但一听到枪炮声，他又破窗而出，骑马直奔火线而去！就这样 在一连串尖锐冲突的铿锵作响中，白求恩那视生命尊严为最高尊严、为救助生命而献身的崇高信仰的揭示 被推上了高峰，他那独特的善良与执着、坦率与锋利、热情与严厉的刻画也被推向了极致。其功力和效果 令人眼界大开。

    二是用精彩的细节描写提高全剧的生活质感和文化内涵 ，揭示白求恩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情感韵律。真正的作家都懂得，故事好编，零件难找。这里的“零件”就 是指精彩的细节。好的细节不仅能够增强来自生活的真实感，传达丰富的文化信息，还能有力地刻画人物 、深化主题。《诺尔曼·白求恩》的细节描写称得上是以小见大，精彩纷呈。有些细节是写白求恩的生命 意识和职业操守的，比如第一集写15岁的白求恩从爷爷诊所抱来一只小白兔送进教堂并说是“上帝送来复 活节的兔子”，巧妙地暗示了美好生命在少年白求恩心目中的神圣性；第一集写他为八路军小战士二柱子 做手术，亲自用管子吸伤口的脓血，无声地揭示出他视伤员生命重于自己生命的至爱情怀；第十四集写他 强令战士脱下后勤干部吴政的厚棉衣给伤员穿，当吴政吼叫“你没有这个权力时”，他大声回敬说“这个 权力是躺在病床上的八路军战士给的”，有力地烘托出他那将救助生命进行到底的决心。有些细节是写白 求恩的做人风范和生活情趣的，如第四集写他在延安早上跑步，无意中碰上正在拾粪的毛泽东，不问姓名 就打招呼，毛泽东拿走了他的半支雪茄他还会心地一笑，这一笔既写出了毛泽东的平易，也写出了白求恩 的平等待人；第五集写毛泽东请他谈话后，他要求给毛泽东画像并让毛签名，以证明他见过毛泽东，非常 自然地交待了他的多才多艺和对毛泽东的心服；第五集写他穿上翻译董千秋的军装练习齐步走，练得那样 开心，则艺术地折射了他与毛泽东谈话后的兴奋和当八路军一员的光荣感。还有些细节是从两种文化的交 流中写白求恩在抗日根据地的生存意味和情感律动的，比如第四集写他吃饭不会用筷子，几次夹菜到嘴边 又掉下去，只好用手抓菜吃，孩子们在窗外笑，他干脆端着碗到院子里，学着老乡的样子呼噜呼噜喝粥并 用舌头舔边，结果大家相视而笑，开心地大笑。这个细节实在太精彩了，充满了喜剧意味，还伴随着轻快 的笛子声，不仅凸现了白求恩那孩童般的坦诚、天真和好奇，还妙趣横生地渲染了他在和老乡们相处中的 无拘无束和身心快乐。又如第七集写炊事员老张特意给白求恩做自己拿手的刀削面，因用力，一边和面一 边往手上吐唾沫，丽萨看了不敢吃，白求恩却吃得有滋有味，说“吃点大蒜就行了”。可当他看到老张和 警卫员们吃的是粗粮饼子时，就立即与他们抢着吃，并宣布说“以后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寓庄于谐 ，一唱三叹，他对善良者的同情与厚爱被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对非原则问题的宽容也与他在原则问题上的 严厉形成了鲜明对照。白求恩最后留遗嘱的细节描写更是力有千钧，把白求恩的人格和全剧主题推向最高 潮。这么多精彩细节与那些重大冲突的描写相映成辉，使白求恩的形象既棱角分明又血肉丰满，全剧的历 史文化内涵也得以拓展和深化，这在电视剧创作中实属难能可贵。

    三是 精心锤炼融诗意与哲理为一炉的优美台词，在服务于人物形象深度刻画的同时，以其对生命意义的激情叩 问直击当代人的心灵。台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在目前的电视剧中，白开水式的台词太多了，真正能刻 画人物性格的台词少，具有哲理性和诗意美的台词更少。《诺尔曼·白求恩》的台词是个令人惊喜的例外 。白求恩有家学渊源，他多伦多大学医科毕业，当过圣心医院胸外科主任，又在支援反法西斯战争中成长 为著名的国际主义战士，创作者从他的这种身份和经历出发，抓住他对生命意义的叩问这个中心情结来打 造台词的哲理性和诗意美，确实是个高明的选择。那些优美的对话和独白犹如一道道闪电，不仅照亮了剧 情和人物，它本身也给人以形式美的愉悦。直接揭示人物性格和主张的台词，如白求恩在松岩口战地医院 大会上讲话说“我是一名外科医生，与人类的幸福和喜悦相比，更使我感兴趣的是人类的创伤和痛苦”。 他在底特律看到富人医院导致穷人患者死亡的内心独白说“如果医生对病人的生死不关痛痒，那么干脆叫 收尸人好了”！他认为：医生应该像修道士献身上帝一样，无比虔诚地献身于自己救治和呵护的病人。作 为一个男人，我可能喜怒无常；作为医生，我必须和颜悦色。他在战地医院对不愿给日军俘虏动手术的方 医生等说：“一个真正的医生是用爱去工作，而不仅仅是靠他的技术。当你面对一个人身体的时候，同时 你也在面对他的灵魂。所以你的手术刀就是你的武器，它不仅能杀人，也能救人，不仅能救命，而且能拯 救一个人的灵魂。”这些充满哲理和诗意的台词，都生动刻画出了他那特有的坦率、锋利和爱憎分明，揭 示了他对医生天职的独特而又深入的解析。抒发内心深处的生命之疼和人生感悟的台词，比如白求恩在给 父亲的信中说“我是一个医生，一个外科医生，我的职责是维护人类优美无比、精力充沛的生命；我拒绝 生活在一个充满屠杀和腐败的世界里而不奋起反抗，我拒绝容忍或默认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向其他人发动战 争。”他在马德里前线的独白“西班牙成了我一个永远不可愈合的伤口！”他在去延安的路上遭日军轰炸 后的独白“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流血的伤口，我的内心就不得安宁！”他在八路军战士大柱子牺牲后的独 白“我悲痛欲绝，无力回天！从我踏上这片高原起，他们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此刻，我的五脏六腑被掏得 空空的，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他们而去。”他在松岩口的独白“那段时间是我最劳累的一段时间，但我 感到好久都没有这样快乐和满足过。………我对财富有了深刻的理解，当发现自己是最被需要的一种人的 时候，那就是最富有最幸福的！”观众在享受这种诗意美的过程中自然会发现，热情又爱发脾气的白求恩 的内心深处原来是如此的深沉、博大和悲欣交集。直接叩问生命意义和人生价值的台词，比如当教堂嬷嬷 萨拉以教会中立为由不愿去西安为八路军医院买药时，白求恩问“难道上帝会命令你保持中立，面对无辜 被屠杀无动于衷？在残忍和无辜之间你怎么保持中立呢？”当哈沃德问他到前线去是想证明什么时，他回 答“我不想证明什么，这么做我感到快乐”，并反问“人总有死的那一天，总得死在某个地方，这又有什 么关系呢？”他在弥留之间的内心独白说“到中国虽然不到两年，我付出的和得到的却是前20年的总和。 最紧张的时候，我在69个小时中连续做了135例大小手术，堪称世界纪录了。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活得 有意义。”这些在暂时中追寻着永恒的哲理叩问，既照亮了白求恩人格和白求恩精神，更是在穿越历史时 空来叩问当代人的良知，仿佛白求恩在和我们做人生意义的对话，教人反思和警醒。
    《诺尔曼·白求恩》的思想艺术成就是突出的，它不但在革命历史题材影视创 作中作出引人注目的新探索新开拓，而且在整个电视剧创作中也是一个重要的新收获。它并非十全十美， 因为影视创作是遗憾的艺术，由于特殊拍摄条件的限制，剧中还是留下了某些缺憾（比如有些东西交待、 照应得还不够完整等）。但是，杨阳导演和该剧的主创班子勇于创新的精神和在现有条件下追求完美的创 作态度是令人赞叹的，和片子本身的成就一样值得认真加以总结和肯定。

  （ 转自《文汇报》李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