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当亡国奴

来源:不详 时间:2006-06-23 02:54:42

第三章  不当亡国奴

11岁(1933年)小学毕业后,秦怡进了中华职业学校。这所中等专业学校,在当时是很有名的。学校设土木科、机械科和商科三个专业,学生边读书边参加实践,毕业后直接找工作。秦粟臣在洋行做会计,他为秦怡选的是商科。大女儿小学毕业后读的也是中华职业学校商科,学成后在银行当职员,和他一起挑起了赡养一家人的重担。秦粟臣认为,银行是金饭碗,做个职员令人羡慕而体面。小女儿在接财神之夜出世,属大吉大发之人,学商科自在情理之中。秦怡对商科毫无兴趣,也没打算和数字、金钱打交道,她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或作家,好把自己的想法传授给人。但作为孝顺女儿,秦怡服从了父亲的选择。接受了新思想的启蒙,秦怡不再像上小学时那样孤僻,她变得日益合群与活跃起来。中华职业学校校友会负责人是爱国老人马相伯,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三省,激起全国人民的愤怒,他为唤起民众做了大量工作。校友会在他的领导下,屡屡开展各种抗日救亡活动,每一次秦怡都踊跃参加。最先是参加校红十字会。事情的起因是土木科高年级三位女同学贴出布告,呼吁国难当头,每个人都有神圣的义务,为抗战出力,为前方出力,她们建议成立校红十字会,以便一旦有事,能奔赴前线当战地护士。秦怡看到布告,热血沸腾,立即报名响应,成为校红十字会的主要骨干。在中华职业学校上学(中为秦怡)参加红十字会要做事,除了宣传与对外联络,主要任务是发动全校女生为前线将士做背包、棉鞋、棉手套,学习战地急救,红十字会主要骨干要发挥带头作用。秦怡不会针线活,为了完成做背包、棉鞋、棉手套的任务,她求大姐和母亲一起帮忙。战地急救是练包扎和学抬担架,秦怡在课余时间苦练,学会了再教其他同学。土木科高年级的女同学都觉得,这位满脸稚气而漂亮的低年级同学是好样的。秦怡高兴的是,在校红十字会学会的救护包扎和抬担架,在后来慰问十九路军时派上了用场;没多久上海沦陷,她离家出走,也是凭在校红十会学到的救护知识,想到前线去当战地护士。秦怡参加的最激烈的一次斗争,是到国民党江湾市政府请愿。救国会沈钧儒、邹韬奋、李公朴、章乃器、王造时、沙千里和史良七君子,因宣传抗战被指控为“危害民国”,随即遭公开逮捕。要求抗战竟被污为“有罪”,真是岂有此理!上海各界群众义愤填膺,抗日情绪十分高涨,联合起来到江湾市政府静坐请愿,声援七君子。校友会决定组织全校师生员工一起参加。考虑到静坐请愿有一定危险性,组织者要求参加者做好最坏打算。“明天到市政府去静坐请愿,你去不去?”校友会联络员半是动员半是询问地对秦怡说。“当然去。”秦怡头一抬,回答很爽快。“这次静坐请愿可能要挨打,还可能遭逮捕,你怕不怕?”“不怕!”秦怡回答得更干脆。“那好,明天早晨七时出发。”看秦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坚定态度,联络员十分满意。第二天清晨,天刚透亮秦怡就起来了,匆匆吃罢早饭,她悄悄离家赶到学校。为避免大伯干涉阻挠,秦怡没对家里人说请愿游行的事。请愿的队伍浩浩荡荡,万头攒动。中华职业学校的队伍夹在中间,大家挥舞手中的小旗,踏着雄赳赳的步伐,心里充满斗争的激情。“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们不愿做亡国奴!”秦怡和几位高年级同学走在队伍前面,一路上领喊口号,嗓子都喊哑了。各路请愿队伍齐聚广场,把市政府围得水泄不通,交通为之阻塞。广场上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天。为弹压请愿群众,官方用警棍、高压水龙带驱赶群众,市政府广场成为愤怒的海洋。前面的人被击倒了,冲垮了,后面的人又跟着往前冲,秦怡几次被湍急的水流冲倒在地又爬了起来。从江湾回到学校,秦怡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马上回家会被看出破绽,只好在学校里四处转悠,等太阳把身上的衣服差不多晒干了,才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回到家里。这一场民意与群众力量的示威,给秦怡留下难忘的印象,从此只要是抗日救亡活动,她都积极参加。1935129日,北平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一二九”运动。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六百多名学生高呼“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等口号,举行抗日示威大游行。这一爱国行动,遭到国民党政府大批军警的镇压。学生们赤手空拳,不畏艰险,与全副武装的军警进行搏斗。许多学生受伤、被捕,激起了爱国民众的愤慨。斗争迅速扩展到全国。为声援北平学生的爱国行动,校友会组织全校师生员工参加上海各界群众声势浩大的示威大游行,呼吁停止内战,枪口一致对外。随后,又决定组织演出广场剧《放下你的鞭子》,秦怡在剧中演沿街卖艺的农村姑娘。这是秦怡第二次上台演出。第一次上台在小学六年级。学校举行文艺汇演,秦怡主动报名参加。她自编自演的独幕剧《刑》,是根据老师讲的纱厂工人斗争的故事,结合自己的想象创作的。剧中讲述了一位年轻的纱厂女工,为改变自己和伙伴们当牛做马的命运,同压榨她们的反动势力作斗争,被敌人绑在十字架上,面对刽子手的屠刀大声宣告:“我们只要活下去,就要和你们作斗争!”演出相当稚嫩,但秦怡用自己的激情和力量,表现出向黑暗势力宣战的不屈不挠的决心,真有点像那么回事。和第一次演出相比,《放下你的鞭子》是一个名剧,演出是为了宣传抗日,秦怡特别认真。她一遍遍地背台词和排练,反复琢磨表情和动作。临到演出那天,大姐和妹妹穿得整整齐齐,到学校礼堂看彩排。因为演的人投入,看的人专注,演出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闹出了一点小笑话。舞台上,秦怡扮演的卖艺姑娘香姐,穿着花布衫裤,在锣鼓声中表演踢腿、弯腰、拉架子。由于饥饿和悲痛,她唱“九一八”小调泣不成声,练武又支撑不住,卖艺老汉十分愤怒,取出腰间系着的鞭子,重重地朝她抽去……这一下吓坏了观众席中的大姐,她情不自禁地跳上台营救。幸亏演男青年的演员不受干挠,一步跨上台,夺走老汉手中的鞭子,怒叫道:“放下你的鞭子!”大姐忽然醒悟,这是演戏,不是真有人要打她的六妹。《放下你的鞭子》演出十分成功,可意外之变在演出不久后发生了。一天,学校的训育主任通知秦怡,要家长到学校去一次。秦粟臣不知道女儿在学校闯了什么祸,问秦怡,秦怡也是莫名其妙。因为大女儿秦德贞也是中华职业学校毕业的,所以秦粟臣要她代表家长去见训育主任。秦德贞到了学校,训育主任先讲了秦怡的一些好话,然后说:“秦德和在学校里太活跃了,使许多男同学很不安心。”中华职业学校红十字会成员留影(中为秦怡)

一个活跃的女同学竟会使男同学“不安心”,这逻辑有点奇怪。秦德贞听了不得要领,什么也没说,两眼紧盯着训育主任,等着他把话说完。“为了能让男同学们安心读书,学校希望她主动退学。” 稍停了一会,训育主任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一个活跃的女同学会使男同学不安心,为了使男同学安心读书,活跃的女同学必须主动退学。这样的因果推论,简直荒谬绝伦。中华职业学校是秦德贞的母校,她对学校的情况比较熟悉,对训育主任也有所了解。他是一个国民党员,常常阻挠校友会组织学生参加抗日救亡活动,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是个十足的伪君子。秦怡是抗日活动的积极分子,示威游行有她,静坐请愿有她,演抗日戏有她,早就成为他的眼中钉,只是因为所有的抗日活动都是校友会发起的,校友会又是马相伯领导的,他不敢公开反对,所以才转弯抹角找借口,拿学生开刀,杀一儆百。秦德贞听了训育主任的话,气得非同小可,回家后原原本本告诉父亲。秦粟臣没有责怪秦怡,很快给秦怡找了一所新学校——仿德女子中学。秦粟臣惟一有点沮丧的是,他希望小女儿当银行职员的梦破灭了。倔强的秦怡对被勒令退学毫不在乎,她对读商科本来就没有兴趣,使她愤概的是,宣传抗日竟然有罪,这讲的是哪一家的理?仿德女子中学是南市一所著名的教会学校,全校除了几个看门和打杂的老头外,学生和老师全是女的。学校的统治者是天主教的嬷嬷们。初来乍到,秦怡对一切都感到新鲜。那些嬷嬷,不管年轻年老的,一律扎着一根大辫子,不管天冷天热,都穿一件小袖口的长袖黑衣裙,脸色白净,没有什么表情,也不令人生厌。可是几天一过,秦怡发现嬷嬷们一个个都很严厉,常会做出一些令人生厌与不近人情的事来。两次上台演过戏,喜欢自由自在的秦怡看了觉得非常可笑,不时跟在嬷嬷们后面,学着她们的模样,那漠然的表情,那幽灵般的步伐,那冷冰冰的目光和乖僻的神态,再哼一两句“主啊”、“阿门”的祈祷声,把嬷嬷的形象活灵活现地勾画了出来,引得同学哈哈大笑。学校的课程设置有语文、数学、外语、音乐和图画,也讲解《圣经》和从《圣经》演绎出来的故事。嬷嬷们虽然也讲授专门课程,但她们的主要任务是传经布道,在年轻的女孩子当中物色、培养忠实的信徒,要她们无限忠于上帝,勇于为上帝献身。这对于具有反叛精神的秦怡来说,实在难以忍受。入学不久,音乐课秦怡选修钢琴。在小学和中学,秦怡学过钢琴,新学校有机会自由选择,她再一次选了钢琴,目的是想锻炼和提高一番。可每逢上音乐课,她刚兴致勃勃地练琴,负责指导的嬷嬷就阴着脸,一声不响地站到她身后,弯着手指用关节叩打着她的肩膀。弹得好没什么,一旦弹错了,叩打着的手关节会加倍用力,秦怡痛痒难耐,极为反感。有一天秦怡终于火了,“叭”地一声盖上钢琴盖,走出了教室。那位嬷嬷傻了眼,举在半空中的手半天没有落下。秦怡感到更恼火的是,嬷嬷们每天要学生们到教堂去祈祷。秦怡从小就不信神仙,不敬鬼神。每逢年节,她也会跪在神像前焚香作揖,那一半是违拗不过钟爱她的父母,一半是觉得有趣好玩;特别是大年三十晚上,只要这么一跪,就有资格和大人们一起“守岁”,痛痛快快地玩个通霄。年事稍长后,秦怡不是敷衍应付,就是设法逃避,从不把敬神拜佛当回事,想不到如今反要天天做祈祷,祈求主的保佑。“虚伪,全都是虚伪!”跪在上帝面前,秦怡从内心发出强烈的不满。时间一长,秦怡无法忍受了。一天,嬷嬷们又板着面孔,吆喝着教室里的学生去教堂做礼拜。“我不去!”秦怡站起来大声说。“为什么不去!” 嬷嬷感到奇怪。“我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向上帝忏悔的。我从小就不信教,今后再也不做祈祷了。”秦怡歪着脑袋大声说。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教会学校的学生,哪有不做礼拜,不向上帝祷告的?平时只知道这个漂亮学生有点犟头倔脑,非常任性,没想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当众冒犯天条,亵渎上帝!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上帝的叛逆。但是,机会已经没有了。和中华职业学校相比,仿德女子中学是另外一个天地。学校高高的围墙,把学生和外界完全割断。学校里听不到高昂慷慨的救亡歌声,看不到激动人心的抗日报刊,更不组织学生参加轰轰烈烈的游行示威活动,整个学校仿佛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古堡,没有笑声,没有欢乐,游离于时代的洪流之外,让人感到窒息和难受。不过,侵略者的炮火很快摧毁了这座古堡。193777日,日本帝国主义进攻古都北平,发动“七七”事变,挑起了全面的侵华战争。国民党蒋介石政府奉行不抵抗主义,助长了侵略者的气焰,战火很快烧到上海。“八一三”一声炮响,上海落入了灾难之中。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一路践踏,公共租界、法租界宣布独立,南市、闸北地区作为中国地界首当其冲。到处是炸弹轰鸣,大地塌陷,惊慌失措的居民们四处逃难。一时间,南市狭窄的石子路上人流滚滚,推车的,挑担的,挎着大包、小包又拖着老婆孩子的,川流不息地逃向北面的租界。仿德女子中学高高的围墙在炮声中倒塌,学校停课了,嬷嬷们逃得不知去向。精明的大伯利用一家之长的有利身份,侵吞了祖上留下的遗产,又借口还父亲的欠债,搜刮弟弟们的钱财自肥,在公共租界买了一幢房子。日本鬼子的炮火刚刚打向南市,他已经躺在新居的卧塌上抽鸦片了。说到底总是自己的亲弟弟,大伯临走时劝二弟一家赶快搬到租界安家。秦粟臣也做好了逃的打算,无奈租界房价暴涨,不要说是买房了,就是租房子住,按月交纳租金不算,还要另花一笔巨额顶费。为了找一间租金便宜些的房子,秦粟臣天天东奔西跑,谁知越找房价越贵。妻子瞿素月火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炸弹不生眼睛,逃到租界也未必保险,住在南市也未必一定就会死。真的活不了,一家人死在一块儿,反而是件好事。”这样,原本三房合住的大宅院剩下了二房一家。局势继续恶化,中国租界很快被日军占领,成了沦陷区。侵略者烧杀掳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眼见南市稍有点活路的人家,已十室九空,逃得差不多了。火烧眉毛,再不能在大宅院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秦粟臣在公共租界找了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子,供全家人暂时栖身。搬家的那天,搬家汽车找不到,人力板车也找不到,好不容易弄到一辆黄包车,瞿素月收拾些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装上车,一家人匆匆告别住了几十年的老宅。衰败中的封建大家庭从此彻底解体。离开了石库门老宅,离开了大伯,再也不用看他一副封建卫道士的嘴脸,秦怡暗自高兴。她本就讨厌那个家,盼望能早日离开它,如今真的变成现实。然而,生活刚揭开新的一页,新的问题又不断在缠绕着她。上海沦陷了,租界虽是中立地带,横行霸道的日军飞机照样天天窜入市区,中国飞机迎头痛击,流弹到处伤人。有几天,汇中银行、大世界、先施公司一带落下好几枚炸弹,吓得市民人心惶惶,家家户户作好防空准备,玻璃用纸条糊着,蜡烛被抢购一空……尖利的空袭警报时时响起,普通百姓胆战心惊地过着日子。秦怡人小胆大,每当空袭警报拉响,打起空战,人们四处躲藏时,她一个人站在晒台上,伸长脖子,看中日两国战机互相追逐扫射,一旦日本飞机中弹逃跑,就连连拍手高叫:“打得好,打得好!”租界如此,中国地界更加恐怖。南市的城门、虹口的桥梁上站着日军岗哨,杀气腾腾,一副征服者的姿态。秦粟臣几次想回南市家中看看,再搬点东西出来,可传来的是坏消息,小南门一带已化为一片废虚。秦粟臣听了,心中隐隐作痛。他并不留恋老家,但那里毕竟留着他青年时代的美丽梦想;他并不喜欢那些陈旧的摆设,但那毕竟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生活更加困难了,再这么下去怎么办?秦粟臣整日满脸忧愁。战争爆发,洋行停业,靠一点微薄的生活费,应付不了飞涨的物价。眼看就要断炊,每天靠东挪西借,勉强应付,总不是办法。秦怡劝父亲带着全家人逃到大后方去,父亲一脸苦笑,怪秦怡太不懂事。从南市逃到租界,他已经焦头烂额;再从租界逃到大后方,非倾家荡产不可。仿德女子中学在战争中被炸毁了,秦怡转到华东女子中学上学。战争弄得人心激荡,谁也静不下心来上课。秦怡把书本丢得远远的,每天热衷于参加学校的救护队活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小小的脑海里开始酝酿。学校里隔三差五有同学离家出走,奔赴抗日前线。家长们找到学校,学校无能为力。出走的同学不是学校指使,学校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病急乱投医,有些家长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结果一无消息,白白把钱送给了报社。对出走的学生,同学们议论纷纷。有的认为,为抗战而离家出走,是爱国行为;有的认为,放着家里优越生活不过,上前线碰得头破血流,是个大傻瓜。秦怡的态度非常鲜明:“走得好,青年人应该血洒疆场,我敬佩他们。”“那么你也想走吗?”同学小朱问道。秦怡说:“当然想走。日本鬼子迟早要进租界,我可不想当亡国奴。”“你打算去哪儿呢?”“上前线,做战地护士!”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十六岁的秦怡作出了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