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神话 何以为继——“黄金甲”现象引发的思考

大片神话何以为继——“黄金甲 ”现象引发的思考 
 

 

    在新世纪以来的国产片市场上，张 艺谋、陈凯歌和冯小刚等三位导演构成了超豪华阵容的“三架马车”。从《英雄》、《十面埋伏》、《无 极》到《夜宴》，几乎每一部大片上映都如龙卷风过境，引起各方广泛的关注与激辩。有人盛赞国产大片 实现了与国际市场接轨，也有人斥之为国产电影市场虚弱之体疯狂进补的虎狼之药。然而有趣的是，国产 大片这一话题就像来者不拒的巨大黑洞，能够将所有相关的言论全部吸附进去，再经由娱乐市场、商业资 本和大众传媒的共同合力，编织出国产大片只赢不赔的神话。数以亿计的票房纪录似乎在反复强调国产大 片坚持走“古装”、“武侠”与“宫廷”路线的唯一正确性，近期热映的《满城尽带黄金甲》更是无所不 用其极，将国产大片的“西昆体”崇拜发挥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就在举国竞看《黄金甲》和浮艳豪 奢的影像胜景背后，恰恰暴露出主创者盲目乐观的票房崇拜、过于滞后的“大片”思维与艺术原创性的缺 失。尤其令人悲哀的是，他们对这些潜在危险兀自浑然不觉。

    黄金包装不出好影片

    从某种意义上说，国产大片毁誉参半的 舆论现状恰恰反映出观众与影评界的矛盾心态。一方面中国电影确实需要自己的大片，面对好莱坞的强势 进入，没有国产大片的市场必将不堪一击。国产大片代表了民族电影工业的最高水准，因此目前堪称优秀 的国产大片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而作为国产大片市场最为活跃的国际级导演，张艺谋本人对中国电 影工业的示范意义就显得极其重要。所以，观众对重压之下导演创作中出现某些空洞的亢奋与乏力的高潮 ，自然也怀有充分善意的理解。但这并不能成为国产大片盗取观众信任的借口，网络上许多非专业人士的 评点常常一语击中其创作软肋。
    作为中国当代电影导演一个领军人物，站在巨 人肩头跳劲舞业已显示出张艺谋在电影文学改编方面的过人智慧。如《红高粱》改编自莫言同名原作，《 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妻妾成群》，《秋菊打官司》改编自陈源斌《万家诉讼》，《菊豆》改编 自刘恒《伏羲伏羲》，《活着》改编自余华同名原作。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代表著作先后成为张艺谋的剧 本来源，给他的影片提供了强大的情节基础、锐利的反思锋芒和丰富的情感积蓄。需要注意的是，以上影 片都属于文艺片，尽管张氏的个人视觉风格非常强烈地植根在改编作品中，但是文学原著本身的人文情怀 和朴实气质依然决定了影片的基本质感，场面调度适中，形式与内容相互之间的认知度较高。
    而到了声势浩大的《黄金甲》，比起此前空洞说教的《英雄》和情节粗疏的《 十面埋伏》，该片因为复制了现代文学经典话剧《雷雨》的故事结构而具有超强的情节张力。为了达到内 容与形式之间的美学平衡，导演特地搬来五代十国王室触目惊心的“金缕衣”，试图以大排场、大场面和 大色块的堆砌来征服观众的眼球。如此固然满足了导演贪大求多和视觉奇观的癖好，却不慎沉溺于大而空 洞的形式陷阱之中，无力自拔。
    与《英雄》中黑压压扑向刺客无名的秦军队伍 如出一辙，《黄金甲》依旧迷信土法上马，启动了以数量制胜的大场面，唯一的变化就是从秦军的黑铠甲 转变为后唐时期金光闪闪的装束。那些士兵像皮影一样从银幕上匆匆掠过，人与人之间密度之拥挤根本不 符合排兵布阵的规律。如果军士们以电影中的方式摩肩接踵地向前冲锋，被己方误伤的几率显然要远远大 于交战中的伤亡。导演本想依靠CCI特效制作技术进一步营造出庞大的战争场面和奇观效果，然而技术不 过关导致画面质量粗糙，一万名金光闪闪的铠甲兵看起来就像群甲壳虫在乱哄哄地蠕动，几无美感可言。 此外作为故事中最重要的两位核心人物，影片对王和后的形象塑造也格外地突出了奇观化的一面。也许是 被他们身上沉重的黄金铠甲和华贵的长袍压得喘不过气来，王与后之间的对手戏也显出几分“套中人”的 力不从心。一部以讨论人心人性为旨归的影片却难以感受到人的鲜活气息，这样的“大片”究竟“大”在 何处？

    呼唤国产大片的“中国性”

    “国产大片”不仅仅是一个产业概念，同时也是一个文化概念。作为现 代民族－国家的影像代言者，大片涉及的主题大都源自对民族－国家历史记忆和现实境遇的叙述冲动，自 然也带有浓厚鲜明的民族文化特色。美国的《拯救大兵瑞恩》、韩国的《怪物》、印度的《宝莱坞生死恋 》和法国的《空中决战》，上述既卖座又叫好的大片，概莫如此。
    然而，当我 们将目光转向一些“国产大片”孜孜以求于国际化包装时，却发现他们为影片量体打造的文化外衣绝非中 国样式。历史地看，1980年代初期合拍片所理解的“国际化”脱胎于香港模式，如今则“进化”成为更具 “国际化”特色的日本元素，其中惟独缺少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因子。如果说国产大片参与国际化运作 ，其中包涵了让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任，那么由“他者”元素建构起的世界观究竟还保存了多少“中 国性”，恰恰值得存疑。
    不妨让影片自己来说话。《黄金甲》驿站暗杀的那场 戏中，数十名黑衣人诡异地从天而降。他们黑布包头，黑纱蒙面，装扮成标准的日本忍者形象。忍者的战 术传统是“山中伏击”，埋伏在山林中突然从天而降，抢夺路人财货。《黄金甲》驿站暗杀这场戏再现了 忍者伏击的典型场面，那些大内高手使用的兵器竟然是日本忍者的专用武器。《黄金甲》的改编不仅导致 历史时间的错乱，还带来了文化空间的错位与恍惚。除此之外，《黄金甲》中密不透风的东洋音效也让人 压抑。每当黑衣人挥刀俯冲时都伴以一声怪叫，听上去格外乖戾与突兀。查阅日本忍术说明就可知道，原 来忍者发起进攻时往往先要大声怪叫以分散对手注意力，出其不意一击制敌。日本音乐人梅林茂正是根据 忍者的文化模式给《黄金甲》配乐，某些场景的音效流露出飘忽怪异的东洋风，与此同时传统的主流文化 却扮演了极为边缘化的角色。这不仅导致电影资源的浪费，而且严重扭曲了观众对于传统文化的审美认知 。李安导演在奥斯卡获奖感言中曾特别提及，中国电影要从本民族文化的“根”里找出路，这可以视为对 国产大片当前混乱文化取向的一次委婉含蓄的批评。
    当然，呼唤国产大片的“ 中国性”并不意味就要毫无保留地为传统文化歌功招魂，重要的是以真诚的态度亲近民族历史，同时加以 辨析批判。在此意义上，张之亮新近执导的《墨攻》便值得国产大片学习。

    大片市场病相反思

    毫无疑问中国已经步入大片时代，这些投资数亿的国产大片不仅称雄国 内市场，而且都无一例外地主动参与国际市场，重视拓展国际发行渠道。目前国产大片市场“高投入、高 产出”的神话极大地鼓舞了导演的自信心，面对来自任何方面的批评，都可以轻松地用“市场说话”让那 些持不同意见者噤声。但事实如何？
    一个成熟的国产电影市场应该呈现为纺锤 状分布，中等投资规模的影片应该占据市场的主体，大投资和小成本电影分居两端。而在目前的国产电影 市场中大片显得一支独秀，从而呈现为倒三角形的格局，固然可以求得一时的繁荣，但从长远来看无益于 中国电影市场的良性竞争和有效票房的快速增长。处于多方政策保护下的国产大片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 片，也许当大片只赚不赔的神话破灭之时，方才是中国大片成熟之日。事实上，电影业界对这种畸形现象 的批评和抗议也从未停止过，从韩国少壮派导演金基德对2006年最卖座国产电影《怪物》的激烈抨击，到 中国贾樟柯的《三峡好人》挑战《黄金甲》档期的“行为艺术”，都在呼唤公平合理的院线协调机制，以 保护观众文化消费的多样性。
    此外，仅就当前的国产大片制作格局而言也显得 过于封闭，投资方过分依赖于大牌导演，一些从低成本制作起家的青年导演难以获得崭露头角执导大片的 机会，这也让《疯狂的石头》成为2006年国产电影的另类奇迹。放眼邻国，《欢迎来到东莫村》、《无影 剑》和《王的男人》等卖座大片都放手由新锐导演担纲，从而保证了电影人才培养的可持续发展。反观虚 火正旺的国产大片市场，在大牌导演的不败金身褪色之后，大片神话又将何以为继？

    （转自《中国艺术报》聂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