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 怎样的“大片”

我们需要怎样的“大片”

 
 

    张艺谋的新作《满城尽带黄金甲》上映不过十天，虽然票房“突飞猛进 ”，但依然没有摆脱国产大片的“宿命”。近年来，几乎每一部国产大片出炉都如同龙卷风过境，将观众 集体卷入“捧”或“贬”的口水大战。有人盛赞它实现了国际市场接轨，有人则斥之为电影市场虚弱之体 疯狂进补的“猛药”。事实上，国产大片毁誉参半的舆论现状恰恰反映出观众的矛盾心态。一方面，中国 电影确实需要自己的大片，面对好莱坞，没有国产大片的中国电影市场将不堪一击，因此每年有三到五部 国产大片亦不为多；另一方面，国产大片所存在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许多非专业人士的评点便能一语击 中其创作软肋。从某种意义上说，《满城尽带黄金甲》暴露出的问题，实际上也是国产大片固有的通病， 诸如对“宫廷体”崇拜，故事原创性的孱弱等。

    改编经典过于 急功近利

    编故事能力的不足，一直是国产大片的“命门”， 因此创作者便寻求“名著改编”的道路。但这样的选择同样具有风险，弄不好“画虎不成反类犬”。《夜 宴》存在着这样的问题，《黄金甲》又存在这样的问题。比起空洞说教的《英雄》和情节粗疏的《十面埋 伏》，《黄金甲》因为复制了现代文学经典话剧《雷雨》的故事结构而具有超强的情节张力。然而影片的 改编却显得急功近利，想当然地假设每个观众都熟谙《雷雨》的人物关系，一开场就让王后喝药、吃“醋 ”，而不做任何的交代。药之“苦”源自大王对越轨妻子的惩罚，情之“酸”则来自对太子新欢的嫉妒。 饰演王后的巩俐虽然展露了演技，比如太阳穴青筋突暴、双手颤抖打翻药碗等，借此塑造出一个“疯女人 ”形象，但设若没有《雷雨》的前期阅读经验，王后一出场便疯狂的举动就变得难以理解。如果说《雷雨 》女主角繁漪随着剧情而逐渐加重的疯癫让观众感受到虚伪礼教的沉重压抑，从而完成了最后的情感爆发 ，那么《黄金甲》则直接把“疯”当作飙显人物形象的类型化手段，缺乏内在动因和细腻的情绪推进。
    就艺术结构而言，《雷雨》成功恪守了古典戏剧的“三一律”原则，两个家庭 八个人物在“地球自转一周”时间内的巧合，引爆积蓄三十年的恩怨情仇，每组人物之间关系复杂而且矛 盾分明。《黄金甲》虽然克隆了《雷雨》的结构，却没有在电影叙事中发挥出场景转换的特长，导致时间 叙述的混乱。比如太子从驿站策马回宫只在一瞬间完成，此后蒋婵拍马追赶，两人似乎都没有遇到任何阻 碍。太子回宫后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情变、自杀、王室重阳聚会。直至此时，解开大王在“二十五年前” 那个阴谋的两位关键人物蒋婵与太子生母一前一后赶回王宫。而观众不会忘记，此前太子生母曾在谷中经 历过一场鏖战。如果无条件地信任导演的时间逻辑，就只能将蒋婵理解为一个必须“不断迟到”的影子。 杰王子这一人物同样经不起推敲，他被塑造成宫中惟一没有“前科”的忠孝完人，也因此成全了周董歌迷 对偶像的崇拜。然而开局杰王子被流放三年戍边以及大王“朕赐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的告诫，隐约暗示出父子之间似有前嫌，只不过后来被编创者忽略掉了。就算《黄金甲》自我标榜为商业 娱乐片，不需要《雷雨》严丝合缝的故事结构，也没有权利让观众接受如此混乱的时间与剧情逻辑的考验 。而对张艺谋来说，在这些细节上稍做打磨，完全可以避免这样的“话柄”。

    数量拼凑不出大场面

    贪大求多和对视觉奇观不可救药的癖好，是国产大片又一个 “追求目标”，《黄金甲》相比此前作品有过之而无不及。片中成千上万计的金黄色菊花铺满地面，然后 又被肆意践踏成泥。对这一幕的张扬，分明就是《红高粱》中“我爷爷”野性勃发踏平一片高粱秸秆的原 画复现。只不过这一次参与踩花的人数更多，规模更宏大，看起来更接近“大制作”。
    与片名联系起来看，菊花的意象来自中国传统的重阳节，所以王后一出场就手 不释绣。金黄的菊花朵朵泛滥而出，犹如巩俐此前出演的“菊”系列人物——菊豆、秋菊、菊仙。这一次 出演后唐时期的王后虽然不能冠以菊名，却非要奇形怪状地戴上菊花样的金质裹头，用特写表现药碗上的 菊花图案，再加上兵变时蒙在无名将士脸上的菊花纱巾，堆积如山的菊花不仅背离了“我花开后百花杀” 的高洁意象，对于片中的兵变故事也不承担任何功能性的符号指示作用。
    毫无 节制的暴力、嗜血与鞭尸，填充了菊花乱阵之外的情绪空间，似乎非如此就无法排演这出交织着情欲、乱 伦与复仇的宫廷阴谋。而片中最让导演得意的大手笔则出自号称万人的金甲军团蜂拥进攻王宫的全景场面 。由于一味迷信数量制胜的法宝，过分依赖罗列视觉奇观，影片反而走向了审美的反面。再加上后期制作 中并不熟练的CGI技术帮倒忙，举目望去万名将士金盔金甲光灿夺目，视觉餍足之后又如同一群哗动的蝗 虫密密匝匝堆成一团。就像大型运动会现场高举背景板的幕后演员，虽然数量让人叹为观止，但这些人全 都面目模糊，几乎没有一个军士的正面特写。反观《星球大战》和《指环王》，制作场面不可谓不宏大， 但由于注重细节上的刻画，反而容易营造出强烈的现场实感。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杰王子能够在乱箭 阵中全身而出。当他爬出尸体堆，刚刚被这场色彩大战吸引的观众一下子“出戏”，忍不住要笑场。

    成功的“大片”是商业和文化间的微妙平衡

    《黄金甲》的热卖似乎再度印证了国产大片的不败神话，大 投资、大场面，高票价，俨然成为中国大片的固定模式。然而，国产大片的利好并非市场自由选择的结果 ，而是因为公平竞争机制的缺失，也因为观众可选余地太小所致。“大片”占据了一年当中最好的档期， 挤压国内中小等投资规模影片的生存空间，这不禁让人想起导演金基德对韩国最卖座电影《怪物》的激烈 抨击。如果缺乏合理有效的院线协调机制，不仅会损害观众文化消费的多样性，而且反过来也会伤害国产 大片的利益。
    毫无疑问，大片代表了民族电影工业的水准。但需要指出的是， 大片一定是大制作，然而大制作并不意味着就能生产出大片来。大片包括市场意义上的大片和文化意义上 的大片，两者不可偏废。众所周知，好莱坞大片制作盛行，然而最终获得成功的总是那些在商业和文化上 博取微妙平衡的大片，如《拯救大兵瑞恩》和《后天》都基于对人性和人类共同命运的认识，片中俗套在 所难免，却始终代表着主流的文明观念。相比而言，当前的国产大片举目都是想不完的阴谋、道不尽的情 欲、如出一辙的暴力和逻辑混乱的故事，虽然垄断了市场的主流，却无法占据文化主流位置，更遑论民族 文化与人文关怀。虽然有奢华的影像，却留不下感人的力量，这恐怕是目前国产大片最大的“致命伤”。

     （转自《文汇报》聂伟/文）